第441集:帝王夜看
长安西市街口的煤气灯亮了七天,李世民在宫里坐不住了。
第七天傍晚,他换了身灰布直裰,戴了顶半旧的幞头,腰里连块玉佩都没挂,就揣了串铜钱,从宫城侧门溜出来。四个侍卫扮作脚夫,两前两后隔着十来步跟着,赵大远远缀在后头,手里攥着把没开刃的锤子,装成个赶夜路的铁匠。
天刚擦黑,西市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卖胡饼的老马头把摊子支在灯柱底下,饼筐旁边戳了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灯下热卖。李世民凑过去看了看,摸出两文钱买了块胡饼,咬了一口,芝麻掉了满手。他一边嚼一边抬头看灯——木柱顶上挂着一盏铜灯,六个灯孔喷出蓝莹莹的火苗,照得周围三丈内青砖缝里的蚂蚁都看得清。
“老丈,这灯点了几宿了?”李世民问老马头。
“七宿了!”老马头拿围裙擦着手,嗓门亮堂堂的,“方家庄每天有人来换罐子,罐子一来一往,火不带灭的。您瞅瞅我这摊——往常这个时辰早收摊了,黑灯瞎火的没人来买。如今灯底下亮得跟白天似的,我胡饼卖到二更天还能多卖两筐!”
李世民举着胡饼往灯底下走了两步,伸手凑到灯柱旁边烤了烤。煤气火烧起来没烟没灰,手伸到近处能觉着热,可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油灯烤完了沾一层黑灰。他把手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忽然兴起,把手掌往灯柱旁边的土墙上一挡——五个手指头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墙上,连指缝都分得开。
“好亮。”他嘀咕了一声。
“那可不!”老马头凑上来,“头一回点灯那天,有个老头摸了灯柱烫了手,还笑呢,说仙灯烫手是仙人摸了他脑袋。后来县衙来人要拆,我们一帮摆摊的堵着不让拆,差役把梯子都架上了,被我们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愣是没拆成。末了宫里来了个公公传陛下口谕,说灯留着,县尉罚俸——您说陛下是不是也知道这灯好?”
李世民咬了口胡饼,含糊应了一声:“陛下兴许知道。”
他绕着灯柱转了一圈,又往街口走了几步,回头看整条西市大街。街口这盏灯照着半条街,往东望去,街尾还有一盏,隔着两百来步,两盏灯中间那段路虽说没照得那么透亮,可比起从前一到夜里就伸手不见五指,已经好太多了。
“赵大。”他低声喊了一嗓子。
赵大从墙根底下溜过来:“在。”
“方家庄送了多少盏来?”
“十盏。西市两盏,东市两盏,朱雀大街三盏,剩下三盏分给县衙、京兆府和魏大人府上。陛下宫里那二十盏是另算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灯。蓝火苗稳稳当当地烧着,风从街口刮过来,火苗歪了歪,又正回去,一点不晃。他忽然想起御书房里那盏——工部在御案旁边立了根铁柱,挂了盏大的,他每晚批折子点到三更,火苗就没跳过一下,油灯还冒烟呢。
正想着,身后有脚步声。李世民没回头,听步子就知道是谁——不快不慢,脚底板踩得稳,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来了?”李世民问。
“来了。”林北站在他身后,没跪。
俩人就这么一站一立,在灯底下待了半晌。老马头在旁边瞅着,瞅了半天没瞅明白——后头来的这个年轻人穿的也是布衣,可站在前头那个灰直裰后头,不卑不亢的,也不说话,也不走开。老马头想问又没敢问,低头接着翻他的胡饼。
“林北。”李世民开了口,眼睛还看着灯。
“嗯。”
“朕问你个事。”
“陛下问。”
李世民把手里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转过身来看着林北。灯从头顶照下来,蓝火苗映在他脸上,眼窝深处有两团小小的蓝光在跳。
“你造了双版教材,造了验骨器,造了曲辕犁,造了纺车,造了机床,造了高炉,造了铁路,造了煤气灯——朕数不过来了。朕就想问一句,”他盯着林北的眼睛,“还有什么是你不能造的?”
林北没接话。
风从街口刮过来,灯盏里的蓝火苗跳了两跳。老马头在旁边翻饼,铁铲碰着锅沿叮当响。远处街尾那盏灯底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赵大站在十步外,攥着锤子,大气不敢出。
林北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十根手指头,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有锉刀留下的疤,掌心横着一道炼铁时烫出来的白印子。
“有。”他说。
李世民没动:“什么?”
“臣造不出不用人守的炉子,造不出不会累的人,造不出不用吃饭的肚子。”林北把手收回去,别在腰后头,“高炉得有人加料,机床得有人摇,铁路得有人铺枕木。臣造的东西越多,要的人越多。方家庄四百多户匠人,现在全拉上了还不够用——铁场缺人,学堂缺先生,福利院缺护工,煤气灯缺换罐子的。臣能造灯,造不出替臣跑腿的人。”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来得没头没尾,嘴角扯了扯,眼里那两团蓝光晃了晃:“林北,朕问你造什么,你跟朕诉苦说缺人。”
“陛下问的是‘不能造什么’,臣答的是实话。”
“实话。”李世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回头又看了一眼灯柱,“朕宫里那二十盏灯,每晚换罐子要四个人轮班。朕嫌他们手脚慢,想从方家庄调几个熟手来——你倒好,先跟朕哭上穷了。”
林北嘴角抽了抽:“臣不敢哭穷。臣是想说——陛下要调人,得跟臣签合同。工钱、工期、吃住、工伤,一样不能少。”
李世民把腰里那串铜钱摸出来,数了十文往林北手里一拍:“订钱。剩下的回头让工部跟你结。”他转身往街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柱,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林北,你说这灯要是挂到陇右边关去,吐蕃人夜里摸营,老远就看见亮堂堂一片,还怎么偷袭?”
林北愣了一下,随即接话:“那就挂到寨墙里头,外头看不见,里头亮堂堂。巡夜的不用举火把,站墙头上看得清底下的动静。”
李世民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四个扮脚夫的侍卫从暗处闪出来跟上,赵大也赶紧追上去。林北站在灯底下看着那串铜钱,十文,拿麻绳串着,绳头还没解。
老马头凑过来瞅了一眼:“那人谁啊?说话这么大口气——还‘朕’啊‘朕’的。”
林北把铜钱揣进怀里:“一个老主顾。订灯的。”
“订灯?订多少?”
“订二十盏。挂边关去。”
老马头咂了咂嘴:“边关?那地方风沙大,灯罩子得加厚吧?”
林北蹲下来,拿柴棍在地上画了个灯罩的草图:“加厚。外头再罩层铁纱网,防风沙。”
老马头看了半天没看懂,摇了摇头回去翻饼了。林北蹲在灯底下把草图改了两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往街尾看了一眼,赵大追着李世民的背影已经走出半条街了,灰直裰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