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集:不造人心
灯底下的风忽然停了。
林北那句“臣造不出人心”落下来的时候,李世民的手刚摸到腰里那串铜钱,指头一抖,铜钱串子从腰带上滑脱,哗啦掉在地上。老马头正翻饼呢,听见响动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他就算再没眼力见儿,这会儿也瞧出来了,灯底下这俩人不对劲。
李世民没弯腰捡钱,盯着林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人心能造吗?”
林北往灯柱底下指了指。老马头的胡饼摊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有蹲着吃饼的、有拿手挡着灯逗孩子的、有举着个破碗对着灯照碗底裂缝的。一个老婆婆抱着只芦花鸡站在灯底下,拿手顺着鸡毛,嘴里念叨:“仙灯照着,鸡今晚能多下一个蛋。”旁边一个半大小子仰着脑袋看灯,看了半天,忽然拍手喊:“娘!灯里有蓝虫虫!”他娘把他往怀里一搂:“那是仙气,别瞎指。”
“陛下看见没有?”林北把胳膊收回来,“那老婆婆抱鸡来照灯,是因为她觉得这灯能保佑鸡下蛋。那孩子喊蓝虫虫,是因为他头一回见不冒烟的火。老马头把摊子支灯底下,是因为灯底下亮堂、多卖饼。臣造了灯,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怎么拜——臣管不了。”
李世民低着头,把地上那串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土,重新揣回腰里。捡完了拍拍手,往人群里走了两步。一个卖针线的婆娘正往灯柱上系红布条,系完了退后两步合掌拜了拜。李世民站在她侧后方,看她拜完了,忽然问了一句:“大娘,这红布条系上管什么用?”
婆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得普通,说话也家常,没当回事:“管用!上回我系了一条,第二天就多卖了三十根针!仙灯有灵!”
“您怎么知道是仙灯有灵,不是天暖和了针好卖?”
婆娘拿看傻子的眼神瞅了他一眼:“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天暖了针就好卖?那去年天也暖,我针怎么没多卖?”她摆了摆手,懒得再搭理他,挎着针线筐走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婆娘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又有两个汉子扛着锄头从街口过,看见灯柱底下围了人,凑过来问咋回事,有人给他们讲“仙灯显灵”,俩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也跟着合掌拜了拜。李世民看了半天,转回来找林北。
“朕明白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造灯,他们拜灯。你造炉,他们管高炉叫‘神炉’。你造出什么,他们就拜什么——拜的不是你的手艺,是他们自己心里头那个念想。”
林北把弯尺从腰里抽出来——上回李世民让他换新的,他回去真换了,铜铁尺,亮锃锃的,没弯过——“陛下说得对。臣造灯是为了照路,有人拿它当仙气。臣造炉是为了出铁水,有人管它叫神炉。臣要是哪天造出个不冒烟的炉子、不用马拉的车,他们准得说臣是神仙下凡。”
“那你是神仙下凡吗?”
“臣是打铁的。”
李世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灯底下听着有点闷。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芝麻粒,忽然问:“你那灯,往后还往哪儿送?”
“长安城十二条街,每条街先挂两盏。各州县匠盟学堂门口挂一盏,福利院门口挂一盏。边关寨墙上也挂,挂在里头,照亮不照外。”
“那你得造多少盏?”
林北算了算:“少说三四百盏。煤气罐得一千来个,铁管得铺好几里地。”
“三四百盏灯挂出去,得多少老百姓管它叫仙灯?”
林北想了想:“臣管不了那个。臣只管把灯挂上、把气灌满、把管接好。灯亮了,照的是路。路照清楚了,走的人心里就明白——这灯不是仙气,是铁管子里烧的煤气。明白的人多了,叫仙灯的慢慢就少了。”
李世民没接这话。他站在灯柱旁边,仰着头看那六朵蓝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街尾走。四个侍卫从暗处闪出来跟上,赵大也赶紧从墙根底下窜出来,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林北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我跟上,你甭管了”。
林北站在灯柱底下没动,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往街尾走。灰直裰混进灯影里,先还看得清肩膀,后来就剩个模糊的轮廓,再后来被街尾那盏灯的蓝光一衬,整个人都缩成一个小点了。
老马头端着半筐胡饼凑过来:“那老主顾走了?”
“走了。”
“他到底谁啊?订那么多灯?”
林北把弯尺别回腰里:“一个管大事的。咱不管他是谁,灯挂好了,他爱订多少订多少。”
老马头哦了一声,又翻了翻饼筐:“那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什么人心不人心的,我咋听不太明白?”
林北蹲下来帮他把饼筐里的芝麻抖了抖:“不明白就对了。你要是明白了,你就不拜仙灯了。”
老马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我还拜。拜完了针好卖。”
林北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街尾那盏灯底下,李世民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灯焰在风里晃了两晃,稳住了,蓝莹莹地烧着,把街尾那段路照得清清楚楚。
赵大跑回来的时候喘着粗气:“走了。到宫门口才停的,一句话没说,进去了。”
“知道了。”林北把地上的饼筐帮老马头搬上车,“你回去跟方小满说,再多灌二十罐气,明儿往东市送。”
赵大应了一声,跑了两步又回来:“林北,陛下问什么了?你俩在灯底下说那么半天。”
林北往工棚方向走,头也没回:“问了句废话。”
“啥废话?”
“问我能造什么、不能造什么。”林北把弯尺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说我不能造人心。他就不说话了。”
赵大琢磨了半天,追上去问:“那你到底能不能造?”
“不能。”
“那完了。陛下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了?”
林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街尾那盏灯。蓝火苗稳稳当当地烧着,把整条西市大街照得透亮。
“他要是真不高兴,早让人把灯拆了。”林北把弯尺收回去,“不说话,是在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