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集:材料不足
铁库的门一推开,一股铁锈味呛得赵大连打了三个喷嚏。
林北蹲在铁堆前头翻料。这堆是上个月攒的,高炉出的铁水铸成铁锭,码了半屋子,可码得齐整的都是表面货——他扒开最上头几层,底下的铁锭颜色发暗,拿锤子一敲,断口发黑,是铁水温度不够的时候浇的,渣没排干净,脆得很。
“这批不行。”林北把敲断的半截铁锭往地上一扔,“打锄头凑合,造车不行。车体铁板得用韧铁,敲不碎、弯不断的那种。”
赵大蹲在旁边帮着翻,翻到最底下那层,好铁锭只剩二十来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拿油布盖着。他数了一遍,抬头看林北:“好铁就剩这些了。撑死两千斤。”
“两千斤够干啥?光车体铁板就得三千斤。”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铁场这个月出的铁水呢?”
“一半卖了,一半攒着。卖的那半是各州匠盟学堂订的教具料,催得急,不卖不行。攒的那半——”赵大指了指地上那堆次品,“就这些。高炉这两天烧出来的铁水,温度老上不去,老周头说是焦炭质量不行,掺了煤矸石,烧不旺。”
林北把铁库门锁上,往工棚走。方小满在工棚里摆了满满一桌子的料单,铁、铜、锡、铅、橡胶、麻绳、铆钉、螺栓,一样一样列了,后头标着需求量、现有量、缺口量。林北凑过去看了一眼,缺口那栏写得密密麻麻。
“铁缺一千斤,铜缺三百斤,橡胶——”方小满拿笔点了点橡胶那行,“橡胶是干啥用的?”
“履带销子上的垫圈,减震用的。没有橡胶,铁碰铁,跑不了几里地销子就磨断了。”
“那咱没有橡胶啊。连见都没见过。”
“萨保上回说西域有,让骨勒捎来着。还没到。”林北把料单翻到第二页,铜那栏也标了缺口,“铜缺三百斤,蒸汽机的汽缸、活塞、阀门全得用铜——铁的太脆,烧红了容易裂。铜从哪儿来?”
方小满翻账本:“账上存的铜料就剩一百来斤,还是上回给长安造煤气灯剩下的边角料。”
赵大从门口探进脑袋:“萨保来了!驼队刚到庄口!”
林北把料单往桌上一搁,快步走到庄门口。萨保的驼队刚卸了货,五峰骆驼蹲在地上反刍,驮架子空了一半。萨保正拿突厥话指挥赶驼的汉子卸最后两包矿,看见林北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来:“林匠首!铁矿五百斤到了!骨勒让我捎话——下批得等半个月,漠北那边下了雨,路烂了,驼队走不快。”
“五百斤不够。”林北把料单递给他看,“我要一千五百斤好铁,你才送来五百斤。”
萨保摊手:“五百斤是现凑的。左厢五部那边矿是有,可挖出来得炼,炼出来得运。你催得急,我总不能拿鞭子抽骆驼跑快些。”
“铜呢?”
“铜没有。左厢五部地盘上没铜矿。要铜得去碎叶城换,拿铁器换铜料,一来一回俩月。”
“橡胶呢?”
萨保愣了:“橡胶?那是什么?”
林北拿手比画了一下:“软乎乎的,有弹性,按下去能弹回来,拿来做垫圈用的。西域有没有?”
萨保想了半天,摇头:“没见过。你说的是不是生胶?西域有拿树汁熬的胶,粘东西用的,跟你的橡胶不是一回事。”
林北踢了脚底下的铁堆,铁锭骨碌碌滚出去两丈远。赵大追过去把铁锭捡回来,搁回堆上。方小满从工棚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料单:“林叔,要是材料凑不齐,能不能先少造点?车体铁板薄一点,履带少两节,炮管短一截?”
“薄一点挡不住箭,少两节跑不动路,短一截打不远。”林北蹲在铁堆上,拿手搓了搓脸,“系统倒计时三十天,材料缺一大半。铁不够,铜不够,橡胶没有。拿什么造?”
赵大忽然说了句:“拆旧的!铁场里那台旧蒸汽机,上回换下来搁在后头棚子里,汽缸、活塞、阀门、铜管全是好的。拆了能凑不少铜料。”
林北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接着说:“还有那台旧刨床,床身是铸铁的,拆了能回炉。还有上回试制煤气灯剩下的铜板、铜管,堆了半棚子。还有——”
“拆。”林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铁锈,“旧蒸汽机、旧刨床、废铜烂铁,全拆。拆下来的零件分三堆——能直接用的、回炉重铸的、彻底废了的。铜料优先保蒸汽机,汽缸活塞一样不能凑合。”
当天下午,赵大带人把后头棚子里那台旧蒸汽机抬出来了。老周头抡大锤先把外壳铁皮拆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疙瘩,铜管弯弯绕绕盘在汽缸外头,活塞杆锈了一半,但汽缸内壁拿手电照进去看,光溜溜的,没拉伤。
阿史那带着二柱拆刨床,床身上的铸铁件一块块卸下来,大的抱不动就俩人抬,小的拿撬棍撬。二柱拆到传动箱的时候,从里头滚出来五六个铜齿轮,拿袖子擦干净一看,齿牙完好,一点没磨。
“这齿轮能用!”二柱举着齿轮冲林北喊。
林北接过来拿铁尺卡了卡齿距:“能用。蒸汽机的减速齿轮组,就缺这个。”他把齿轮搁进料筐里,冲赵大喊,“接着拆!铜料归一堆,铁料归一堆,轴承、螺栓、销子这些小件单独搁,别混了!”
拆到天黑,棚子门口堆了三座小山。最大那堆是回炉料,碎铁片、断螺栓、锈铁皮,拿磁石一吸哗啦啦全粘上来。中间那堆是直接能用的零件,铜齿轮、铜管、活塞环、阀门芯,一样一样码在木箱里。最小那堆是彻底废了的,都是锈成渣的,拿手一捏就碎。
林北蹲在料堆前头清点了一遍,方小满拿笔在料单上一样一样划掉。清到最后,林北从废料堆里捡起一个铜齿轮——齿牙缺了两个,轴孔磨大了半圈,拿手指头拨了拨,转是能转,就是晃荡。
“这个修修还能用。补两个齿,镶个铜套。”他把齿轮递给阿史那,“你锉工细,补齿的活你干。补完了拿铁尺量,齿距差一毫都不行。”
阿史那接过去看了看:“师父,这齿轮干啥用的?”
“蒸汽机差速器上的。没它车拐不了弯。”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铜屑,冲赵大喊,“料凑了多少了?”
赵大拿袖子抹了把汗:“铁料回炉重铸能凑一千斤,铜料拆出来二百多斤,橡胶还是没有。差速器、汽缸、活塞、阀门凑齐了,车体铁板还缺料。”
“差多少?”
“差八百斤好铁。”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萨保走了没有?”
“还没。驼队明早才走。”
“去找他。让他把驼队里多余的马掌、铁掌、备用的铁钉铁件全卸下来——马掌回炉能出铁,铁钉化了能铸小件。驼队走漠北不穿铁掌不行,让他留够用的,多余的给咱。”
赵大愣了下:“这……能行?驼队没铁掌走不了路。”
“让他先留够走到碎叶城的,多余的给我。到了碎叶城再买新的,钱我出。”林北把料单折好揣进怀里,“三十天倒计时,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