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集:拼装陷泥
铁轮是阿史那带着二柱熬了三个通宵打出来的。四个轮子,每个直径二尺,轮辋拿熟铁锻的,辐条拿铸铁浇的,外头箍了一圈铁皮当轮缘。打完了拿铁尺量,四个轮子直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林北验收的时候拿粉笔在轮辋上编了号:甲、乙、丙、丁。
“装。”他把乙号轮往车架上一推,赵大抡锤砸铁销,咣咣两下,销子穿过轴孔,轮子卡死了。丙号、丁号轮子一个接一个装上去,阿史那蹲在车底下拿铁尺校轴距,校完了冲外头喊:“前轴距六尺,后轴距六尺,平行!”
“差多少?”林北问。
“差半厘。”
“半厘就半厘。装壳。”
车壳是最后拼的。铁板一块一块拿铆钉接起来,四面围合,顶上留了个驾驶口,前头留了炮管孔,两侧留了射击孔。赵大钻在车壳里头往外打铆钉,阿史那在外头拿垫铁顶着,一根铆钉烧红了捅进去,里头砸扁了,外头敲圆了,一上午打了二百多个铆钉,赵大从车壳里钻出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说话都打颤:“成了!不漏风!”
方小满围着车壳转了三圈,拿铁尺量长宽高,量完了翻开料单对尺寸,拿笔在单子上打了个勾:“车长一丈二,宽六尺,高五尺,跟图上一模一样。”
林北把蒸汽机吊上车尾的托架,接上传动链条,链条扣在差速器上,差速器连着后轴。他蹲下来拿手转了转差速器齿轮,阿史那补的那两个齿咬合得紧,转了两圈没卡滞。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点火。”
赵大往炉膛里塞了半筐焦炭,拿火把引着了,炭火烧旺了,蒸汽机锅炉开始咕嘟咕嘟响。林北盯着压力表看,指针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绿区的时候他扳了扳蒸汽阀,蒸汽机吭哧吭哧动起来,传动链条哗啦啦转,后轴跟着转,四个铁轮子在地上空转了半圈。
“往前开!”赵大窜到车头前头,拿绳子拴着车架,准备拽着走。林北钻进驾驶口,坐在铁皮座椅上,扳了前进杆,蒸汽机往汽缸里灌气,活塞一推,车子往前一拱。
动了。
铁轮子在青砖地上碾过去,咔嚓咔嚓响,车往前挪了半尺,赵大拽着绳子倒退了两步,乐得直喊:“动了动了!”
往前开了三丈远,林北扳了转向杆,想试试拐弯。差速器咔嗒响了一声,后轴左右轮转速不一样了,车头慢慢往右偏,拐了半个弯,压到工棚外头那片空地上了。
空地外头是一片泥地——昨儿夜里下了场雨,把工业城东边那片还没夯实的场地泡成了烂泥塘。林北本想拐个弯就停,谁知拐到一半,前轮压进了泥边,轮子往下一陷,陷进去半尺深。他赶紧扳停车杆,蒸汽机泄了气,车停住了。
“往后倒!”赵大跑过来推车尾。林北扳了倒车杆,蒸汽机吭哧吭哧往后使劲,前轮在泥里打了个滑,溅了赵大一裤腿泥点子,车没动。
“再倒!”
又试了一回,前轮转了三圈,泥浆从轮辋甩出来,喷了赵大一脸。赵大拿手抹了把脸,抹下来全是黑泥,气得直跺脚:“这什么破轮子!青砖地上跑得欢,一沾泥就趴窝!”
“泥地打滑,铁轮子太光溜,抓不住地。”林北从驾驶口探出脑袋看了看前轮陷的深度,轮子陷了半尺,再往前开就得陷到轴上去。
赵大绕到车后头拿肩膀顶,顶了两下没顶动,脚底下一滑,整个人趴在泥地上,嘴啃了一口泥。他爬起来吐了两口唾沫,泥地太滑,又摔了个屁股蹲,这回干脆坐泥里不起来了:“这活儿没法干了!铁轮子要能跑泥地,我把这堆泥吃了!”
方小满从工棚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那张履带草图——林北最早画的那张,上头画了一排小方块连成的铁链圈。她蹲在泥地边上看了看前轮陷的深度,又看了看草图,忽然说:“林叔,换履带。”
林北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看那张草图:“履带比轮子强在哪儿?”
“轮子跟地接触的就巴掌大一块,压下去压强太大,泥地一压一个坑。履带是铁链子一圈,跟地接触的是一长条,压力分散了,陷不下去。”方小满拿手指头在草图履带上点了点,“而且履带扒地——链节一节的,跟泥地咬得住。铁轮子光溜,泥地上转得飞快就是不走路。”
赵大从泥地里爬起来,凑过来看草图:“那履带咋装?”
“把前轮拆了,换履带架。驱动轮、张紧轮、负重轮,一圈铁链子套上去。”方小满拿柴棍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链节拿铁销子连起来,销子上套垫圈——橡胶没有,拿熟铁皮卷个套凑合,磨坏了就换。”
林北蹲在泥地边上,拿柴棍把方小满画的简图又描了一遍,加了几笔:“负重轮上头再加弹簧板,遇见坑洼能缓冲。链节上头铸防滑齿,泥地里抓得住。”
赵大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泥:“那这车壳子白装了?”
“车壳子没白装。”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壳子、蒸汽机、传动都试成了,就换了轮子这一样。明天拆前轮,装履带。链节先铸二十节试装,跑顺了再铸全套。”
方小满把草图卷起来:“那我去铁场说一声,履带链节优先浇。”
“等等。”林北叫住她,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铁尺,递给她,“你画图比拿尺子比画快。往后画图纸的活儿你包了,我管总装。”
方小满接过铁尺,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那我算匠师了?”
“算。一个月多给五十文。”
赵大在旁边听见了,从泥地里爬起来:“那我呢?我推车摔了两跤,泥都吃了半斤,加不加?”
林北看了他一眼:“加。加一顿晚饭。管饱。”
当天晚上,方小满在工棚里画了一宿履带图纸。林北蹲在旁边改了两个尺寸——负重轮间距缩了半寸,防滑齿加高了一分。天快亮的时候图纸画完了,方小满把笔一搁,趴在桌上睡着了。林北把她画好的图揭起来,拿铁钉往墙上一钉——蒸汽装甲车,履带版。
赵大端了碗粥进来,看见墙上换了图,凑过去看了半天:“履带啥时候能铸出来?”
“链节模具今天开,明天出第一批。二十节试装,跑顺了再铸全套。”林北把粥碗接过去喝了两口,“你今儿再去趟泥地,把那车壳子拖回来,别搁泥里泡着,泡锈了白打。”
赵大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北,履带要是也陷泥呢?”
林北把粥碗搁下:“履带要是也陷,我就把泥吃了。赵大,你作证。”
赵大乐了:“我作证!你吃泥,我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