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清来找顾拾,是大雪那天。
雪下了一夜,早上开门,满地白。郝清站在拾遗堂门口,穿一件黑大衣,没戴帽子,肩上落满雪。
“顾老板,”他说,“我要机器。”
顾拾站在门口看着他:“九爷刚停手。你又来要?”
“九爷停手,是九爷。”郝清说,“我不停。”
“你要机器做什么?”
“抹干净。”郝清说。
“抹谁?”
“抹我自己。”郝清说,“我当了三十年郝清,不知道小清是谁。我要抹掉郝清。抹掉了,我就是小清了。”
顾拾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抹掉郝清,”他说,“你也不知道小清是谁。你爹画了一屋子小清,可那是小孩的小清。长大的小清什么样,得你自己画。”
“你抹掉郝清,长大的小清就没人画了。”
郝清站在雪里,很久没说话。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拍。
“顾老板,”他说,“我当了三十年郝清。我不知道怎么当小清。”
“你爹也不会当爹。”顾拾说,“他疯着画了一屋子你,只会画儿子。你也不会当小清。可你可以学,像你爹学着画儿子一样。”
“我学不会。”郝清说,“我当了三十年别人。我站在镜子前,看里面的我,不认得他。”
“镜子里的那个人,”顾拾说,“是你爹的儿子。穆大川的儿子。他叫小清。”
郝清站在雪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你爹疯了十年,记着你。他画了一屋子你,等一辈子,等你认得他。他死那天,画完最后一幅才走。最后一幅画的,是长大的你。戴眼镜的你。”
“他在画上写:小清,爹想你。”
郝清站在雪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雪落在他的背上。
顾拾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郝清,你爹不要你抹掉你自己。他要你活着,活着记着他。”
郝清抬头,眼睛通红:“顾老板,我该怎么活?我当了三十年别人,不知道怎么当自己。”
“你知道收旧货的最怕什么吗?”顾拾说,“怕收到一件东西,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是什么,就不知道它值多少。”
“你就是那件东西。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就不知道自己值多少。可你爹知道。他画了一屋子你,在他眼里,你是最值的。”
郝清蹲在雪里,看了顾拾很久。
“我爹觉得我值?”
“值。”顾拾说,“天底下没有比儿子更值的东西。”
郝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顾老板,”他改口说,“我爹的画,还在吗?我想,看看。”
顾拾没有多问,转身进屋,从柜台底下抱出那个木箱,放在门口。
他打开箱盖。几百张画,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层干草,防潮。
郝清蹲在门口,一张一张地看。
画上的小清,从襁褓画到少年。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脸是模糊的,可姿势,每张都认得。
郝清翻到最上面那一张,手停住了。
那张画上,小清已经长成了戴眼镜的少年,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这张,”他说,“他画过好多遍。”
“他说,”顾拾说,“这是最后画的。”
郝清把画翻过来。画背面那行字露出来:“小清,爹想你。”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雪花落下来,落在画上。他抬手挡住,把画收进怀里,站起身。
“顾老板,”他说,“这画,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你的。”顾拾说,“你爹画的,是你的。”
“机器我不要了。”郝清说,“我回清道班,帮九爷把那栏撤了。我学着当小清。”
顾拾点点头:“你爹的画,剩下的我给你留着。你想看的时候,来拾遗堂。”
郝清抱着那幅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顾老板,”他终于开口,“清道班里,除了九爷,还有一班老人。他们这辈子只干一件事,就是替总署清人。九爷撤栏,他们不会服。”
“他们不服,就来找我。”顾拾说。
“他们会来。”郝清说,“他们认机器,不认人。你手上有机器,他们迟早会摸上门。”
“那你怎么说?”
“我说,”郝清说,“我先回去,把那栏撤了。撤了栏,他们就没有理由动你。”
“他们要是不讲理呢?”
郝清沉默了一下:“那我,就替你挡一挡。”
顾拾看着他:“你挡得住?”
“我爹是清道夫,”郝清说,“我也是。清道夫的规矩,我认。他们不讲规矩,我管。”
郝清点点头,转身走进雪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老板,”他说,“你是收旧货的。你收了我爹的画,收了我爹的尾,也收了我。我是你收过的最奇怪的旧货吧?”
“不奇怪。”顾拾说,“旧货都是别人不要的。可你爹要你。你是你爹要的。”
郝清站在雪里,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三十年头一次。
他转身走进雪里,背影越来越小。
顾拾看着他的背影,说:“老郑,郝清的遗,渡了吗?”
机器里,郑福生的声音:“渡了。他认得自己是谁了。他是小清,穆大川的儿子。”
顾拾伸手搭上机器,指尖凉。机器表面铜光一闪,光里一个名字亮起来又淡下去。
小清。
“小清,”顾拾说,“你的遗,渡了。”
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看着墙上的月票。
“清道班停手了。九爷认了,郝清认了。机器里还剩两个清道夫的遗。”
“下一个是谁?”他问。
郑福生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是涂伯年的师弟,涂仲年。他是看字辈的第二把椅子。1990年被清,忘了自己是谁,以为自己是别人。”
“他现在是谁?”顾拾问。
郑福生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叫老周。”
顾拾浑身一僵。
老周。看相的老周。半瞎的老周。
他是涂伯年的师弟。他是涂仲年。
他被清了,忘了自己是谁。他以为自己是老周。
“他知不知道?”顾拾问。
“不知道。”郑福生说,“他不知道自己叫涂仲年,也不知道自己在机器里有名字。”
顾拾看着门外。老周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穿一件旧棉袄,拄一根拐杖,背驼着。
他看了一辈子相,看不清自己。
“老周,”顾拾说,“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老周拄着拐杖走进屋:“怎么了?”
“老周,”顾拾说,“你认识涂仲年吗?”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涂仲年?听过。是我师兄涂伯年的师弟。1990年被清了,忘了自己是谁。”
“他现在在哪儿?”顾拾问。
老周摇头:“不知道。被清以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顾拾看着他:“老周,你就是涂仲年。”
老周愣住了:“我?我是涂仲年?”
“是。”顾拾说,“你1990年被清,忘了自己是涂仲年。你记得的是,你叫老周。”
“你帮师兄抄账,抄了一半,被戚北堂抓住。他清了你。你忘了你抄过账,忘了你师兄。”
老周坐在椅子上,手在抖:“我师兄,涂伯年?”
“是。”顾拾说,“涂伯年1993年秋假死,一直活在涂山的地窖里。我上个月去见过他。他说,他是记着的人。”
老周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师兄还活着?”
“活着。”顾拾说,“他等你三十年。他跟我说,他知道你会来。”
“他说,你跟念秋说:仲年会来的。”
老周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拾蹲在他面前:“老周,你记起来了。你是涂仲年,涂伯年的师弟。你抄过账,你是清道夫。机器里有你的名字,涂仲年。”
“你的遗——涂仲年的遗——是记起你是谁。你记起来了,你的遗就渡了。”
老周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拾,我这辈子看相,看了一辈子人,没看过自己。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告诉我了。”他说,“我是涂仲年,是涂伯年的师弟,是清道夫。”
顾拾伸手搭上机器,指尖凉。机器表面铜光一闪,光里一个名字亮起来又淡下去。
涂仲年。
老周看着那个名字慢慢消失,说:“我的名字。它在机器里待了三十年。”
“等一个人告诉我,我是谁。”
他擦擦眼角,站起来:“小拾,我想去一趟涂山。去看我师兄。他等了我三十年,我得去看他。”
顾拾看着窗外的雪:“雪大。明天去。”
“今天。”老周说,“我师兄等了我三十年。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等。”
顾拾背起帆布袋:“我陪你去。”
两个人走出拾遗堂,走进雪里。
老周走得很快。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像去赴一个等了三十年的约。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拍。
顾拾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看人的,看不了自己。可看人的人,也会被人看。
今天,有人看了老周。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