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乱兵四窜,劫掠屠戮,烟火四起,屋舍崩塌,哭声、杀声、火光、血色交织一处,天地暗沉,日月无光。
城中王府之内,亦是一片惨烈狼藉。
遍地都是侍卫仆役的尸身,鲜血顺着青石地砖缝隙缓缓流淌。
萧青山手持一柄阔背长刀,刀刃卷口、布满缺口,浑身浴血,喘息粗重,眼底却依旧凝着不屈悍气。
方才他亲自带队拦杀入城晋军,连斩敌军数十人,硬生生杀出一片空地,却终究无力回天。
“大王!城外守军全数溃散,外院已被晋军攻破,大势已去了!”一名贴身侍卫浑身带血狂奔而入,跪地嘶吼,声音悲怆绝望。
萧青山闭上双眼,胸中气血翻涌。自己一生割据一方、野心滔天,自立为王、抗衡晋室,从未想过会落得满门覆灭的结局。
可他无悔,唯有不甘。
他猛地睁眼,目光扫过内堂,朝着廊下快步奔去。
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儿子萧寒冰的肩头,目光凌厉而沉痛,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寒冰,为父一生争霸江南,成王败寇,今日覆灭,无怨无悔。可我萧家不能彻底绝嗣!”
“父王!寒冰愿与父王并肩死战,死守王府,绝不苟活!”萧寒冰眼眶通红,单膝跪地,持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哽咽。
“糊涂!”萧青山厉声呵斥,眼中满是决绝,“死在这里,不过多添一缕亡魂,毫无意义!留得青山在,方可盼来日!你是我萧家唯一血脉,这幼女是萧家的后裔,你必须活着带她出去!”
话音落下,府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厮杀声,晋军已然杀入王府内院,兵刃破风之声越来越近。
萧青山不再多言,沉声道:“听着,即刻带着你妻儿突围,去往大朗山方向!大朗山树木茂盛,崇山峻岭,易于隐蔽,可躲避一时!”
“父王,那您呢?”萧寒冰浑身颤抖,泪湿眼眶。
“我乃萧王,割据立国,今日之败,是我一人之过!”萧青山仰天长啸一声,长刀猛然拄地,脊背挺得笔直,“我当留在此地,死守王府,拖住晋军主力,为你争取突围之机!我萧青山一生纵横,绝不做逃兵!”
言罢,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在萧寒冰后背,厉声怒喝:“走!立刻走!护好自己和妻儿,护好萧家血脉,此生哪怕隐于山林,亦要安稳存活!”
萧寒冰看着满身浴血、决意赴死的父亲,心如刀绞,跪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地上,磕出鲜红血迹:“孩儿谨记父王教诲!他日必报今日灭门之仇!”
叩首三拜,他骤然起身,抹去眼底泪水,一身傲骨尽数化作坚韧决绝。
他转身看向妻子柳氏,声音放轻却无比坚定:“夫人,别怕,有我在,必护你与孩儿周全。”
柳氏含泪点头,将怀中女婴紧紧贴在胸口,轻声哽咽:“我随夫君生死与共。”
萧寒冰不再迟疑,右手紧握那柄寒铁长枪,枪尖寒芒凛冽,煞气骤起。
“上马!”萧寒冰沉声大喝。柳氏随后坐在萧寒冰身后。
萧寒冰长枪横握鞍前,身姿挺拔,虽处绝境,依旧锐气不减。
此时府外晋军已然杀入庭院,数十名晋甲士持刀冲来,见院中有人,立刻嘶吼着挥兵围杀!
“叛贼余孽!休走!尽数受死!”
刀光齐齐劈来,寒气逼人。
萧寒冰冷眸骤凝,不待敌军近身,手腕猛然一抖!
嗡——!
寒铁长枪瞬间震颤,枪尖带出漫天细碎寒芒,一式“寒江覆雪”骤然杀出!
枪风凌厉,席卷四方,银白枪影密密麻麻,如同飞雪覆庭,瞬间笼罩身前数名甲士。
数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围上前的晋军士兵根本来不及格挡,咽喉、胸口尽数被枪尖洞穿,鲜血喷涌,身躯直直倒地,当场毙命。
余下晋军见状,心生忌惮,却依旧悍不畏死,提刀从两侧夹击而来,直劈马身与萧寒冰要害。
萧寒冰端坐马上,身形稳如泰山,守护身后妻儿,身形微微一侧,长枪横扫千钧!
铛!铛!铛!
接连数声金铁交鸣巨响,火星四溅。
劈来的数柄钢刀尽数被枪杆震飞,持刀士兵虎口崩裂、手臂发麻,身形踉跄后退。萧寒冰趁势枪尖连点,快如闪电,点点寒芒精准刺穿敌军心口、咽喉,无一落空。
短短数息,庭院之内十数名晋军尽数倒在枪下,血流满地。
后方源源不断的晋军涌入王府,杀声震天,层层合围,密密麻麻的甲士阻断所有去路。
萧青山手持长刀,屹立正厅门前,望着即将突围的儿子,放声嘶吼:“寒冰!速走!为父替你断后!”
话音未落,他已然提刀冲出,玄铁长刀劈出漫天血色刀影,直扑身后追来的大批晋军,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拦住数十名追兵。
刀光狂舞,血花飞溅,暮年的萧青山用尽最后战力,浴血死战,每一刀都带着置之死地的决绝,为儿子的突围拼尽最后一分气力。
萧寒冰回头望了一眼父亲浴血厮杀的背影,双目通红,心如刀割,却知此刻分毫不能耽搁。他咬牙转头,双腿猛地夹紧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挡我者死!”
一声厉喝震彻庭院,萧寒冰持枪在前开路,长枪纵横开合,招招凌厉致命。
沿途阻拦的士兵,无人能挡他一枪之威。
马蹄疾驰,踏过满地尸骸,冲出王府大门,闯入满目疮痍的江陵长街。
街上乱兵遍地、烟火弥漫,处处是厮杀与哀嚎。萧寒冰策马狂奔,枪不离手,一路横扫阻拦之敌,马踏血路,冲破层层封锁。
身后王府方向,厮杀声渐渐微弱。
萧寒冰死死护住身后的妻儿,任由狂风拍打面容,策马一路向北,冲破最后一道城外封锁线。
奔出江陵数十里之外,身后冲天火光、漫天硝烟终于渐渐远去,那座沦为炼狱的故都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寒冰,我不能同你前行了。”柳氏微弱的说道。
萧寒冰勒马驻足,回头看向柳氏,只见柳氏后背多处被箭射中,鲜血血流不止。
柳氏用颤抖的双手将怀中女婴送到萧寒冰手中,自己也倒在萧寒冰怀中,奄奄一息。
萧寒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衣襟之上。
萧寒冰将女婴藏于怀中,下马将柳氏埋藏于路边杂草中。握紧手中染血长枪,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大朗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