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观,在后山。
夜小楼走在前面,端着灯。梧桐跟在后面。他们走了一夜,天快亮,走到落云山下。
梧桐站在山下,抬头,看落云山。山上,立着一棵焦木。焦木,黑的。像烧过一千遍。梧桐看着那棵焦木。她忽然想:那是她的树。她小时候,梦见自己是一棵树,烧了三天三夜。她烧成焦木。焦木,还立在山上。年年发新芽。
她走上山。她走到焦木前,站住。她伸手,摸了摸焦木。焦木,温的。不是夜里的凉。是温的。像它烧着,还在烧。
“树。”梧桐说。
焦木,没有动。可梧桐知道,它认得她。她,是树。它,也是树。她们,是一棵树。
她看了焦木一会儿,往观里走。
落云观,不大。三间屋子。院子,种着灯芯草。灯芯草,细的,绿的。风一吹,摇着。夜小楼站在院子里,端着灯。他看着梧桐,说:“来了。坐。”
梧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夜小楼进屋,端出一壶茶。茶,是灯芯草茶。热汽,往上飘。茶,清亮的。像灯芯草泡的水。
夜小楼把茶,放在梧桐面前。他说:“喝。”
梧桐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淡的。有一点草香。有一点甜。她喝着,没有说话。
“灯芯草茶,”夜小楼说,“老观主爱喝。”他看着梧桐,“老观主传火给我那年,我才九岁。他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壶灯芯草茶。茶喝完,他就走了。”他看着梧桐,“他种了一院子的灯芯草。他说,灯芯草,贱。有水,就活。”
梧桐端着茶,问:“老观主,是上一代守火人?”
夜小楼说:“是。”他看着梧桐,“守火人一脉,一代,传一代。老观主传火给我。我,是这一代。”他看着梧桐,“现在,火归位了。守火人的事,了了。”
梧桐问:“了了,你还种灯芯草吗?”
夜小楼说:“种。”他看着院子里的灯芯草,“老观主种了一院子。我,接着种。”他看着梧桐,“灯芯草,贱。有水,就活。守着它,心里,稳。”
梧桐端着茶,没有说话。她喝了一口茶。她忽然想:老观主种了一院子灯芯草。他传火给夜小楼,喝了茶,走了。夜小楼,接着种。火归位了。他,还种灯芯草。
“夜小楼,”梧桐问,“你,不想下山吗?”
夜小楼看着她,说:“不想。”他看着梧桐,“山上,清净。种灯芯草,喝茶。挺好。”他看着梧桐,“梧桐,你要是在城里待烦了,来山里。灯芯草,给你种。”
梧桐端着茶,没有说话。她喝了一口茶。茶,淡的。她过了一会儿,说:“好。”
夜小楼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端着灯。灯焰,黄的,亮的。
梧桐喝完那壶茶,站起来。她说:“夜小楼,我回去了。天,快亮了。白天,还要上班。”
夜小楼站起来,说:“我送你。”
“不用。”梧桐说。她看着夜小楼,“我自己认得路。”她转身,往山下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说:“夜小楼,茶,我喝过了。”
夜小楼站在院子里,端着灯。他说:“喝过了。下回,再来。”
梧桐说:“下回,再来。”她说完,走了。
她走出落云观,走下山。她走过焦木,又停了一下。她摸了摸焦木。她说:“树,我走了。我还会来。”
她走回城。天,亮了。她回到住处,躺下。她摊开掌心。掌心里,火,烧着。真火,在她掌心里。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她忽然想:真火归位了。凤栖梧桐。她,是凤栖的梧桐。她掌心里的火,是渊城的薪根。
她握着那粒火,睡着了。
白天,梧桐到公司。钱总新签的项目,方案,过了。客户没有再退。梧桐坐在工位上,看着那版过了的方案。她忽然想:方案,过了。灰印病,过去了。旧门,合了。她白天的日子,回来了。
小林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他说:“梧桐姐,项目过了!客户夸你这版方案‘终于对了’。今晚,全组聚餐,你赏个脸呗?”
梧桐抬头,说:“今晚?”她顿了顿,“今晚,我有事。”
小林问:“什么事?”
梧桐说:“晚上的事。”她看着小林,“你们聚。我,改天。”
小林走了。梧桐坐在工位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火,烧着。只有她看得见。她忽然想:她今晚,进渊城,领铁腰牌。她晚上的事,是缉魔司的事。她不能跟同事说。
晚上,梧桐进渊城。她巡东城,排好灯阵。她排完,站在阵眼灯下,看了一会儿。灯焰,黄的,亮亮的。她忽然想:灯,不泛青了。旧门合了。渊城的灯,亮得稳了。
她巡完灯,往缉魔司走。
缉魔司,在渊城东头。青砖的衙门。门口,挂着铁牌。梧桐走进去。营官,坐在案后,翻着功过簿。
“梧桐。”营官说。他抬头,看着梧桐,“渊城薪根归位,旧门合。大功。”他翻开功过簿,提笔,写了几行。他看着梧桐,“功德,已记。赏功德三万。”他看着梧桐,“梧桐,渊城立城以来,薪根归位,是头一回。”
梧桐站在案前,说:“谢营官。”
营官合上功过簿。他看着梧桐,说:“梧桐,薪根归位,你立了大功。上头,有话。”他看着梧桐,“寻拿镇诛,四营。诛营主将,空缺。”
梧桐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寻拿镇诛,四营。诛营主将,空缺。上头,有话。
“上头说,”营官看着梧桐,“梧桐,可入诛营。”他看着梧桐,“梧桐,诛营,缉魔司最强一营。诛营主将,掌渊城诛魔大权。”他看着梧桐,“梧桐,你,去不去?”
梧桐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诛营。缉魔司最强一营。诛营主将,掌渊城诛魔大权。她,入诛营?她,当诛营主将?
“营官,”梧桐说,“我,才燃身道,重修不久。”
营官看着她,说:“燃身道,烧命之火。你烧出了万凤。你立了新薪根。你镇住了金炉。”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的火,烧得动渊城。你,当得起诛营。”
梧桐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她烧出了万凤。她立了新薪根。她镇住了金炉。她的火,烧得动渊城。她,当得起诛营。
“去。”梧桐说。她看着营官,“我入诛营。”
营官点了点头。他看着梧桐,说:“好。”他翻开功过簿,又写了几行。他看着梧桐,“梧桐,诛营主将的调令,三天后下来。”他看着梧桐,“三天后,你来缉魔司,领铁腰牌。”
梧桐说:“好。”
她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说:“营官,诛营主将,管什么?”
营官坐在案后,说:“诛营,掌渊城诛魔大权。凡渊城内外,妖魔鬼怪,犯禁作乱,诛营,可诛。”他看着梧桐,“梧桐,你掌诛营。渊城内外,你说了算。”
梧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诛营,掌渊城诛魔大权。她掌诛营。渊城内外,她说了算。她,是诛营主将。
“诛营,下辖多少差役?”梧桐问。
营官说:“诛营,编差役一百零八。营官一员,主将一员。”他看着梧桐,“梧桐,寻营查踪,拿营缉捕,镇营镇守,诛营诛杀。四营各司其职。诛营,是最后一营。”他看着梧桐,“凡前三营拿不下的,都交诛营。”
梧桐问:“拿不下的,诛营,怎么办?”
营官看着她,说:“诛。”他看着梧桐,“梧桐,诛营,不审。只诛。”他看着梧桐,“渊城的规矩,三营拿得住,拿。拿不住,诛营诛。”
梧桐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诛营,不审。只诛。前三营拿不下的,都交诛营。她掌诛营。她,诛。
“诛营的规矩,”梧桐说,“我记下了。”
她走出去。她走在渊城的街上。渊城的灯,亮着。黄的。她走着。她忽然想:她白天,是广告公司的牛马。她晚上,是渊城缉魔司的差役。三天后,她是诛营主将。她走着。灯,亮着。
她走回住处,躺下。她摊开掌心。掌心里,火,烧着。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她忽然想:她入诛营。她当诛营主将。她掌渊城诛魔大权。她烧着火。她走着。她忽然想:夜小楼,在落云观,种灯芯草。她,在渊城,掌诛营。他们都还在。
她握着那粒火,慢慢地,睡着了。
三天后,梧桐进渊城,往缉魔司走。她走到门口。营官站在门口,等着她。营官手里,捧着一块铁腰牌。腰牌,黑的,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诛。
“梧桐,”营官说,“诛营主将,领腰牌。”
梧桐伸手,接过铁腰牌。腰牌,沉甸甸的。她握着它。她忽然想:诛营主将。她握着铁腰牌。她掌渊城诛魔大权。
她低头,看那块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字:诛。字,是旧字。刻得深。像用了很多年。她握着腰牌。她忽然想:这块腰牌,前任主将,也握过。握了很久。现在,在她手里。
“营官,”梧桐问,“前任诛营主将,是谁?”
营官站在门口,看着梧桐。他说:“前任诛营主将,叫裴照。”他看着梧桐,“裴照,掌诛营三十年。三十年前,诛营主将,还是他。”他看着梧桐,“梧桐,裴照走后,诛营主将,空了三十天。你是新主将。”
梧桐握着铁腰牌,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裴照。前任诛营主将,掌诛营三十年。他走后,诛营主将,空了三十天。她,是新主将。她握着铁腰牌。她想起裴照。裴照,北城。她掌东城。裴照,掌北城。他现在,是北城钟守。
她握着铁腰牌,看了很久。她抬头。她看着渊城的街。渊城的灯,亮着。黄的。
她忽然想:她,是诛营主将了。
她握着铁腰牌,走进渊城的夜。她走着。她身后,渊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走着,往渊城深处,走去。
渊城深处,有她的新差事。
天亮前,梧桐走出渊城。她没有回住处。她往落云山,走。
她走上山。落云观,院子里。夜小楼蹲在灯芯草丛边,拨了拨土。灯芯草,细的,绿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他看见梧桐。他没有说话。
梧桐走到院子里,说:“夜小楼,我领了铁腰牌。”
夜小楼站起来,问:“什么腰牌?”
梧桐从怀里,取出铁腰牌。她摊在手心里。腰牌,黑的,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诛。
夜小楼看着那块腰牌。他看了一会儿,说:“诛营主将。”
梧桐说:“是。”她看着夜小楼,“诛营主将。我掌渊城诛魔大权。”
夜小楼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过了一会儿,说:“凤栖梧桐。凤,落了。凤,成了诛营主将。”
梧桐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凤栖梧桐。凤,落了。她,是凤。她,落在渊城。她,是诛营主将。她烧着火。她掌着诛营。
“夜小楼,”梧桐说,“我掌诛营。你种灯芯草。你,还来渊城吗?”
夜小楼看着她,说:“来。”他看着梧桐,“灯芯草,种在山上。渊城,在山下。”他看着梧桐,“梧桐,你掌诛营。我,给你送灯芯草茶。”
梧桐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她过了一会儿,说:“好。”
夜小楼转身,进屋。他端出一壶茶。茶,还是灯芯草茶。热汽,往上飘。他放在梧桐面前,说:“喝。”
梧桐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淡的。有一点草香。有一点甜。她喝着。她忽然想:他还在。茶,还在。她掌诛营。他种灯芯草。他们,都还在。
她喝完那壶茶,站起来。她说:“夜小楼,我走了。渊城,还有差事。”
夜小楼说:“去吧。”他看着梧桐,“梧桐,灯芯草茶,我给你留着。”
梧桐说:“留着。”她转身,往山下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说:“夜小楼,下回,我还来。”
夜小楼站在院子里,说:“来。”
梧桐走了。她走下山。她走过焦木,摸了摸它。她说:“树,我走了。我,还会来。”
她走回城。天,亮了。她回到住处,躺下。她握着那块铁腰牌。腰牌,沉甸甸的。她握着它。她忽然想:她,是诛营主将了。她掌渊城诛魔大权。夜小楼,在落云观,种灯芯草。茶,留着。下回,她还去。
她握着铁腰牌,睡着了。
她睡着以后,掌心里,那粒火,静静地,烧着。火,黄红的。像渊城的薪根。火,烧着。火光照亮她的脸。她睡着。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渊城的灯,都亮着。渊城的灯,都朝着她的方向,亮着。像万灯,朝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