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压退,周知庸连站都站不稳,灵素见他腿软,没多话,只让他扶着案沿慢慢起来,自己提着那方官印在前头引路,把他送回偏阁。夜更深,文道上的灯只剩几盏,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拖在石面上,灵素走得不快,怕他跟不上,又不肯放慢到搀扶的地步,只隔半步,由他自己走。
走到半路,她才开口,声音压得低,还带着方才那一印之后的哑:"你当我方才那一印,压的是什么?压的不是修正本身,是文册司的规矩——我拿'候补在册、考绩有据'这八个字,让抹除你的议,在规矩上站不住。可规矩只管文册司这一摊,修正从天下大势压下来,大过司里的印,我这方铜印,挡得住司里的议论,挡不住上头的大势,所以只能挡这一回。"
周知庸扶着廊柱,缓了一口气,问她挡这一回,她自己会不会受牵连。灵素脚步没停,板正地答:"我是按司里规矩办事,挑不出错;真要牵连,也是我这官印替我担着,不必你挂心。"话说得公事公办,可他听得出,她刻意把自己摘得远远的,像是不愿让他觉得欠了多大的情。
到了偏阁门口,阿螺早守在那儿,抱着蚌壳团团转,方才修正压下来时她进不来,只能在门外干着急,这会儿见先生被人扶着回来,脸都白了,抢上两步,又不敢真去架,只在旁边跟着走,嘴里一连串问,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被风吹散了,我听里头响了好大一阵风。周知庸气还没匀,哭笑不得,说不是吹散,是气被压散了,养养就好。阿螺听了,反而更慌,追着问气散了怎么补回来,要不要她去给先生抱两床被。
灵素把人送到门口,从袖里取出一小瓶伤药,搁在门边的案上,仍旧是那句公话:"夜里发沉便服一服,明早我让医吏来诊。"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没回头,只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走:"这条路,你自己想清楚再走,想走,我还替你挡第二回;不想走,趁早抽身,也不算输。"这一句说完,她青灰的背影便没入廊灯之外,官印在袖里,铜光一点,渐渐看不见了。
周知庸靠着门框,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看门边那瓶伤药,把阿螺絮絮叨叨的声音挡在耳外,心里把"挡得了一回,挡不了一世"这七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