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的雪更大。
老周走到山脚,停下来看着那座山。山白了,树白了,路白了。
茶铺门口,陶正坐在那儿,裹着棉袄,面前一只茶壶冒着热气。他看见老周,没有起身,只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仲年,”他说,“你师兄等你三十年。”
老周站在茶铺前,愣住了:“陶老,你知道我是谁?”
“我守机器守了一辈子。”陶正说,“机器里谁的名字消了,谁该回来,我知道。”
“去吧。”他说,“山路滑,拄稳了。”
老周弯了弯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那间石头屋前,他停下来。屋后那块石板地上积着雪。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扒开,撬开石板。
地窖里黑洞洞的。他顺着石阶下去。
地窖里还是那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边坐着一个老人。
涂伯年。
他瘦了,可眼睛还亮着。他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
“仲年。”他说。
老周站在石阶口,看着师兄。
三十年。师兄老了。可他还认得他。
“师兄。”他说。
“你来了。”涂伯年说,“我等你三十年。我跟念秋说:仲年会来的。”
老周走过去蹲在床前:“师兄,我被清了,忘了你。忘了我抄过账,忘了你让我跑。我没跑,被抓了。”
“你没跑是对的。”涂伯年说,“你跑了,账就断了。你抄的那半,是账的根。根在你那儿,账才能续下来。”
“师兄,我抄的那半账呢?”老周问。
“在你身上。”涂伯年说,“你抄完账,就把它藏在一个地方。你被清以前,把它藏好了。你忘了,可它在。”
“在哪儿?”
涂伯年看着他:“你身上最安全的地方。”
老周低头看自己。他摸摸胸口。胸口的衣兜里有一样东西,他掏出来。
是一枚旧铜锁,锈了。
“这把锁,”他说,“我记得。我一直带着它,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得带着。带了三十年。”
涂伯年看着那枚锁:“你把账锁在里面了。你抄完账,把它锁进这把铜锁。钥匙呢?”
老周看着锁,又看自己:“我不记得钥匙。”
“你把钥匙给了我。”涂伯年说,“1990年,你被清以前,你把钥匙给我。你说:师兄,账我锁好了,钥匙你收着。等有一天有人能渡遗了,你把钥匙给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旧钥匙,铜的,齿很深。
“三十年,我一直收着。”
他把钥匙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钥匙,手在抖。他把钥匙插进铜锁。咔哒,锁开了。
锁里是一卷纸,黄了,卷着。
老周展开。纸上是他三十年前的字:
“净字账。涂仲年抄。存半卷。另半卷在师兄处。”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顾拾看着那卷纸:“这是净字账的另一半。涂伯年抄上半,涂仲年抄下半。两半合起来才是整本账。”
“我手里的是上半。这卷是下半。”
“账齐了。”涂伯年说,“三十年,账终于齐了。齐了,就能交了。”
他看着顾拾:“长庚的儿子,账你收着。上半在你手里,下半今天也到你手里了。整本账,该由你收着。”
顾拾接过那卷纸,沉甸甸的。
三十年。两个老人,一人抄一半。一个带着上半逃了三十年,一个忘了下半带着它活了三十年。
今天,账齐了。
“涂师傅,”顾拾说,“账我收着。该用的时候,我会用。”
涂伯年点点头,又看着老周:“仲年,你记起来了。你是涂仲年,是我师弟。你抄过账,你是清道夫。”
老周蹲在床前:“师兄,我记起来了。我是涂仲年,是你师弟。我是清道夫。”
两个老人在地窖里对视。三十年。一个假死藏在地窖,一个失忆活在市井。今天,师兄弟相认。
“师兄,”老周说,“你还记得我们学看的时候吗?”
“记得。”涂伯年说,“你学的是看人,我学的是看命。你看人看得准,我看命看得准。可我们都看不了自己。”
老周笑了一下:“今天看了。有人看了我。我知道自己是谁了。”
涂伯年也笑了:“好。看清了就好。看清了,就能干净地走了。”
“师兄,你要走?”
“走不了。”涂伯年说,“我假死了。我不能活回来。我就在这地窖里待着,待到这行当真的干净了。”
“师兄,我陪你。”
“你不用。”涂伯年说,“你是清道夫,你得回江北。长庚的儿子还有遗要渡。”
老周看着师兄,很久:“师兄,我回江北。可我常来看你。我记得路了,再也不会忘了。”
涂伯年点点头:“好。你记得路就好。师兄弟,只要记得路,就不散。”
他停了停,又说:“仲年,当年你被抓那回,我就在对街。”
老周看着他:“师兄,你看着我被抓的?”
“看着。”涂伯年说,“戚北堂的人把你从档案室带出来,你一路走一路喊:‘师兄,账交给你了。’我就站在对街的屋檐底下。”
“我多想应你一声。”他说,“可我不能。我应了,你活不成。”
“那天晚上,”涂伯年说,“我听见你被送走。第二天,你就不认人了。你在门口站了一整天,问我:‘你是谁?’”
“我告诉你,我是你师兄。”他说,“你说:‘我不认得你。’”
老周蹲在床前,听他说这些,眼睛又红了。
“师兄,”他说,“我那时候,真的忘了。”
“我知道。”涂伯年说,“可我记着。我记着,有个师弟,替我抄了半本账,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这三十年,”他说,“就是替咱们师兄弟俩记着账。你忘了,我替你记着。”
“现在,”他说,“你自己记起来了。账,也就齐了。”
两个老人又说了很久的话。顾拾没有打扰,退到石阶口蹲下来。
他看着手里那卷纸,净字账的下半。
“老郑,”他心里说,“账齐了。上半下半,齐了。整本账,在我手里了。”
老周在地窖里待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小拾,走吧。回江北。”
两个人往山下走。雪很大。走到山脚,老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师兄,”他说,“我记得路了。我会常来。”
他转身往车站走,走得稳,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回江北的车上,两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雪在车窗外下,一片一片,往车玻璃上撞。
“小拾,”老周忽然说,“你知道我师兄,为什么叫‘记着的人’吗?”
“为什么?”
“因为他记着所有人。”老周说,“他记着涂山的路,记着念秋的名字,记着长庚的托付,记着我。他把一整个行当,记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他说,“这份记着,轮到你了。”
顾拾看着窗外,说:“我记着。”
“我记着账,记着名字,记着这条路。”
老周点点头:“那你这辈子,就不白活。”
“小拾,”他走着说,“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照镜子,不认得里面的人。”老周说,“今天,我认得了。我是涂仲年。”
“老周,”顾拾说,“你的遗,渡了。”
“渡了。”老周说,“我记得自己是谁了。机器里,我的名字消了。消了,就是渡完了。”
“清道夫的遗,又渡了一个。”顾拾说。
他数了数:“还剩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郑福生的声音在机器里响起来,“是你爹。”
顾拾站在雪里愣住了:“我爹的遗,不是渡了吗?”
“你爹的遗,渡了一半。”郑福生说,“他的遗不是你妈。是你。”
“你是最后一个清道夫。你的遗——是你爹的遗——是让你渡完你自己。你渡完了,你爹的遗就渡完了。”
“记名者,记己。机器记着你的名字。你得渡你自己。”
顾拾站在雪里,看着那台机器。机器表面铜光里,他的名字亮着。
“我的遗,是什么?”他问。
“你爹留的话:做人要留德。你留德了。你渡了那么多遗,记着那么多名字。”郑福生说,“你的遗,是你欠自己一个家。”
顾拾站在雪里,很久没说话。
家?
他住在拾遗堂。可拾遗堂是店,不是家。
他的家在哪?
“你收了一辈子旧货,收别人不要的东西。你替别人收尾。可你没替自己收过尾。”郑福生说,“你的家在哪?”
顾拾低头看着机器。机器表面,他的名字亮着,像一盏灯,等着有人来认。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你是爹的旧货。爹收了你。你值。
“我的遗,”他说,“是我得找到我的家。找到了,我的遗就渡了。”
他站在雪里,看着远方。远方是江北。江北有拾遗堂,有老宅,有城东老屋。
可那些都不是家。
雪还在下。他抱着机器往车站走,心里想着那个问题。
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