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周知庸病了两日,不是外伤,是被修正压得脱力,浑身像散了架,骨头缝里发沉,连端碗的力气都欠,一碗粥端到嘴边晃出半碗。灵素派医吏来看,脉把了半日,说不是病,是"气被压散了,养着就好",又替他压住文册司里"候补无档、当除"的议论,把那点要撤他候补的风声按了下去,谁提她就翻谁的考绩账,保住了名目。
这两日,阿螺搬了个小凳守在榻边,鹅黄坎肩也不换,蚌壳搁在膝头,先生咳一声她就起身,先递温水,再拿冷帕子给他敷额头,嘴里念念叨叨,说先生要是病倒了,她一个人可回不去。灵素每日散值后绕过来一趟,不多坐,先看一眼榻上的人,再把脉案放在案角,问两句夜里睡得稳不稳,话仍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可临走总不忘把桌上那壶温水续满。阁里先前跟他请教过旧档的几个小吏,也托人悄悄带过话,有的塞一包晒干的果脯,有的留一句"先生安心养着",谁也没明说,可那点意思都到了。周知庸靠在榻上,听着窗外文册司远处翻档的沙沙声,身上虽虚,心里却不似先前那样发空——他这一路改局,原以为只落得一身是债,病这一场才发觉,债之外,也悄悄攒下了几个肯替他说句话的人。
病中,两人把局势摊开,一笔一笔算,偏阁窗半掩,日光斜在案上,茶气散了一层。
"修正为什么压我?"周知庸靠在榻上,青衫松松披着,声音还虚,手腕搭在膝头。
"因为你在改戏。"灵素坐在桌边,给他续了杯温水,瓷杯递到他手边,指尖没碰到他的手,"片场有既定走向,你每改一处小局,世界就纠偏一次;改得越多、越顺,纠偏越重。上回是海边一阵风,这回要抹除,下回可能就不是我拿官印能挡住的了,我的官印只管文册司那一摊,管不着天下大势。"
"那我收手,回陈塘关说书,是不是就不压了?"
"收手,修正会慢慢退,你也安全,安安稳稳说你的书,没人来抹你。"灵素直言,不哄他,板正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可你那行刮花的'周'字、你为什么漏进来、前几个白纸的下落,就永远查不到了,你一辈子是候补,入不了正册,到死都是个无档外人,名字上不了册。"
周知庸沉默半晌,指尖在被沿上慢慢摩挲,问出关键:"有没有一种法子,既能改局,又不触发抹除?"
灵素摇头又点头,铜尺在她膝头轻轻一顿:"硬改小局,必遭纠偏,这是死规矩,改一处压一处。可我听老辈提过,片场的规则不是死的,它有源头,有'排戏'的地方。谁摸到源头,谁就知道修正的边界在哪,知道哪些能改、哪些动不得,甚至能让自己的改动被剧本接纳,而不是被纠偏,由'改戏'变成'顺戏'。"
"源头在哪?"
"没人说得清,说清的人也没留下,留下的都刮了名。"灵素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没那么板正,带了点实诚的担忧,"但你那张神秘纸条让你去花果山,问那只被压五百年的猴。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是唯一一个正面撞过片场规则、又活下来的角色,撞得那么狠都没死,他或许知道规则的底,哪怕只记得一个角。"
周知庸想起纸条上那句"想查你的名字,先去花果山",心里定下了方向。留在天庭,靠灵素一次次拿官印挡修正,挡得了一回,挡不了一世,迟早有回她挡不住,到那时连她也得被牵连。他得主动走出去,找到那只妖猴,弄清规则源头,也弄清自己的来历。
他在榻上把这盘棋又摆了一遍:守在天庭,灵素的官印只管文册司一摊,修正从天下大势压下来,她管不着,等官印压不住的那一天,两个人一起栽;反过来,主动出去找规则的底,看似凶险,却是唯一能从"被动挨打"走到"知道边界"的路。何况神秘纸条一步步引他去花果山,那只猴又是唯一正面撞过规则还活下来的,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替他把路标到了门口。想通这一层,他那点病气散了大半,靠人救,永远要看人救不救得了;自己摸到规矩的边,才站得稳。
"我去花果山。"他坐直身子,病气去了大半,把青衫袖子理平,"候补名目,女官替我暂保,我去去就回。"
守在榻边的阿螺一听要走,先是一愣,随即把蚌壳往怀里抱紧,鹅黄坎肩的带子攥了攥,小声问,先生又要出门,这回远不远,她跟着去不去。周知庸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从陈塘关一路跟到天庭,没离过他身边,便点头,说路上还得有人替他递个话、看个门,当然带着。阿螺这才松了手,低头把膝头的蚌壳重新擦了擦,嘴硬了一句,说她可不是怕一个人待着,是怕先生又病倒了没人递温水。灵素坐在桌边,听着这一小段,没插话,只把杯里续上的温水推到两人中间,板正的脸上没有笑,耳侧那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却自己垂了下来。
灵素没拦,起身理了理官袍下摆,素木簪别正,只叮嘱:"那只猴性子烈,五百年压出来的火气,你一个手无缚鸡的凡人去见他,先保住命,再谈问话。带上你的脑子,别带脾气,也别逞嘴。"
(第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