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要走,动身前夜,偏阁里忙乱起来。
最先忙活的是阿螺。她把自己那个小包袱摊在榻上,往里头一通塞:贴身的蚌壳搁最底下,压着两件换身的小衣,又想起什么,跑去把文册司领的半袋果脯抱来,一股脑塞进去;塞到一半,又惦记先生那支旧毛笔,怕路上受潮,单独拿块布包了,夹在包袱最上头;末了还往里塞了两双备换的鞋,说山上石头多,鞋磨破了好换。塞到最后,包袱鼓得像个圆球,她想把口一收,怎么也合不上,抱起来压,压下去又弹开,活像包袱自己也不愿让人走。她蹲在地上跟这只包袱较劲,鹅黄坎肩蹭了一身灰,嘴里念念有词,说再塞一点就好,结果越塞越满。
周知庸坐在案前,把贴身要带的东西一件件理清:那张刮了姓的便签折好,揣进衣襟最里层;候补文书副本单独用油纸包了,放在随身的囊袋;又把这些年理清旧账的几页摘要誊了一份,备着路上核。他不收拾别的,一件多余的都不带,凡人上路,轻装才走得快。回头见阿螺跟包袱较劲,他放下笔过去,把她塞进去的果脯、两双鞋一样样拿出来几样,只留一双备换,果脯也减到小半袋。阿螺不舍,说路上饿了怎么办,周知庸道,山下买得到,背着这一兜,没走到花果山先把自己压垮。她这才不情愿地放手,眼睛还黏在那半袋果脯上。
灵素是傍晚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板着脸,说是文册司公发的出门物件清单,让他们照单备,缺了到了外头自己想办法。纸上列得细:干粮几包、伤药一小瓶、火折子、水囊、防雨的油布,一样一样。她念一样,让阿螺拿一样,核对完,才把一个小纸包推过来,里头是几包干粮和那瓶伤药,说是衙门公费配的,不必还。念到伤药那一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那只猴压了五百年,脾气没准,真动起手,先护头,别逞能。话说得公事公办,推纸包的手指却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像还有话没说出口。
阿螺捧着清单,仰头问灵素,女官,咱们下山住什么店,能不能找个有热饭的,她在天庭这些日子,嘴上没说,早馋人间一碗热汤面了。灵素板正地答,住店看天色,能赶得上便投宿,赶不上就在避风处过一夜,热饭不能顿顿有,先顾脚力。阿螺听了,垮下脸,蹲回去继续摆弄她那只终于合上口的包袱,小声嘟囔,说早知道要走这么远,就不多塞鞋了,还不如多塞半袋果脯。灵素听见了,没回头,耳根却动了一下,没忍住,嘴角那点弧度刚起就压平,又装作低头清单。
夜深,灯剪短,偏阁静下来。周知庸把明日要带的囊袋挂在案边,便签、文书、清单各归其位,一样样对过,这才吹灯躺下。病后身子还虚,他睡得浅,隔壁阿螺早打起小呼噜,蚌壳在她怀里轻轻响。他睁眼看了一会儿窗纸上的月色,想起这一路从陈塘关说书,到进文册司、被修正压过、又被灵素拿官印挡下,如今要主动下山去找那只猴。前路不明,可他心里反而比守在天庭等修正压下来时踏实——被动等刀落,不如自己先摸到刀从哪儿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晨雾漫上文道石阶,三人便动身了。
(第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