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晨雾漫上文道石阶,周知庸背着囊袋,带着阿螺出门,本以为走得清净,刚走到文册司外的长廊,却见廊柱边站着几个平日不起眼的小仙吏,都没当值,也没声张,只等在那儿。
头一个是当初在值房被他帮过的抄录小吏,年轻,脸嫩,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见他出来,局促地上前,把布包塞过来,说这是自己攒的几包干粮和一小瓶伤药,路上用得上,又说自己当年抄错册子,是周先生替他把错处圆过去,没让他受罚,这份情一直记着。周知庸没全收,只取了两包干粮,把伤药推回去,说路上不必,让他自己留着,又叮嘱他往后抄册仔细些。小吏红着脸,点头应了。
第二个是管灯油的老吏,胡子花白,他没送东西,只拱手,说周先生在司里这些日子,没架子,理账公道,往后若回天庭,记得来灯房坐坐,他给沏热茶。周知庸拱手还礼,两人寒暄两句,老吏便退到一边,不挡路。
第三个最年轻,是个刚入司的小童,就是蟠桃会上果盘上错席、被他解围的那个,圆脸上满是不舍,拽着他袖角,问他还回不回来。周知庸蹲下身,跟他平视,转着旧毛笔,温和地说,回不回来看路,可你记住,当差不怕错,错了把话说清,谁也别想把全份担子压你一人肩上。小童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
灵素没有上前,只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青灰方领官袍一尘不染,素木簪束发,胸前铜尺压着一卷册子,她板正地站着,没像旁人那样说场面话,只在他经过时,极轻地把一卷抄好的实绩副本递过来,低声说一句"带着,路上用",说完便低下头,替他把囊袋上松了的系带悄悄系紧,耳根那点红,藏在晨雾里,谁也没瞧见。她依旧没说挽留的话,可这一卷副本、一个系紧的结,比什么话都实在。
周知庸一一别过,转身下了文道石阶。晨雾还没散,石阶湿漉漉的,阿螺抱着蚌壳跟在后头,回头望了一眼廊下,那几个小仙吏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他没再回头,只把袖里那卷副本按了按,心里清楚,这一趟下山去找那只猴,不是孤身上路——他在天庭这些日子理过的账、帮过的人、立住的公道,都跟着他,成了他脚下的路。
(第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