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刚亮,晨雾漫过文道石阶,灵素送到天庭文道的第一道门,青灰官袍上沾了一层薄露,素木簪凝着细水珠,没有多话,只把那枚候补文书的副本交给他,纸角压得平平整整,又递来一块可传讯的玉牌,玉色温润,握在手里有一点凉,沁进掌心:"遇上要命的事,捏碎它,我能收到。但我能来的范围有限,别指望万事都有人救,真到了绝境,先自己想办法,我能给的只有这一块牌。"
周知庸收好玉牌,贴身揣进衣襟,贴着那张贴身的便签,拱手:"女官这几回挡修正的情,我记着。"
"我不是为你挡,是为文册司留一个能办事的人。"灵素依旧公事公办,垂着眼理袖,说完,顿了顿,目光移开,看向门外的雾,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活着回来,候补还等着你考绩,别白让我替你保这名目。"最后那句,板正里透出一点不自在,她没再看他,铜尺在袖里被攥出一点温。
她转身要回,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抬起手把被晨雾沾潮的袖口抚平,动作很慢,像在等他先开口,又像自己也舍不得就这么走。片刻,她才说,文册司这一摊,她会替他把候补名目看住,谁也撤不得,叫他路上不必分心记挂天庭这头。话说得仍是交代差事的口气,可"替你看住"四个字落下来,比那一纸公文实在。周知庸站在雾里,看她青灰的背影没入文道,心里明白,这两回拿官印挡修正,挡的不只是文册司的规矩,也是她认下了他这个人,只是这份认,她一句也不肯落到明面上。
阿螺背着小包袱,包袱皮是鹅黄的,跟她坎肩一个色,蹦蹦跳跳跟在旁边,一路问花果山远不远、那只猴凶不凶、会不会一口把先生吃掉,先生你可别去了回不来,小蚌壳在背后哗啦哗啦响。周知庸笑着安抚,抬手拍拍她脑袋,说那只猴被压着,咬不动人,心里却一点不轻松,手按了按衣襟里的玉牌。
他回头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天庭官署,晨雾里殿宇连绵,灰瓦一层压一层,梆子声刚敲过卯时,初升的日头照在廊下木牌上。从陈塘关一个随时会死的流民,到财神庙算账,到东海渡精卫,再到文册司候补,他一路靠脑子走到这里,却在最近撞上一堵硬墙:修正。靠灵素的官印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要真正站稳,必须去摸到规则的底,不能一直躲在别人官印后头。
这一眼回望,他把文册司这段日子在心里收了个尾:三道门槛教会他天庭的规矩是姿态先于本事,刮花的"周"字埋下了自己来历的线,蟠桃新账与大闹天宫旧账让他学会把公私分开,秦老官那一跤教会他一事一目的、够不着的别伸手,灵素两回官印让他看清被动受护的边界。这些不是白走的,是他出门见猴之前攒下的本钱。雾把身后的官署一点点吞掉,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下走,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定。
而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妖猴,是唯一正面撞过规则、还活下来的角色,也是神秘纸条指给他的下一站。
"先生,咱们真要去见一只猴子呀?"阿螺还有些发怵,拽着他的袖子,脚步往回收了半步。
"不是普通的猴。"周知庸转过身,往山下走,脚步稳了,青衫下摆扫过石阶,"是齐天大圣。一个五百年前把天庭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被公关成招安英雄的角色。我去问问他——这天地的戏,到底是谁在排,又凭什么抹掉我们这些漏进来的人。"
文道长阶一层层向下,天庭的钟磬声渐渐远了,身后那座庞大的官署缩成云雾里一片灰瓦,灵素立在门内,青灰身影很快被雾盖住。前方云海之外,是花果山,是五百年的压石山,也是他查清自己名字、跳出修正循环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