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庸没急着开口谈事,先在发烫的石头上找了个背阴角坐下,青衫下摆铺开,打算先看看这只压了五百年的猴,平日都在干什么。
不看不要紧,一看才知道,这位传说里一根棒子打遍天宫的齐天大圣,五百年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他独目半阖,嘴唇微动,又在数云。天上一朵大云横在头顶,他数一遍:"这朵像桃,那朵也像桃,第三朵——"数到第三朵就卡住,皱起眉头,好像第三朵云存心跟他作对,怎么看都不像桃,他啧一声,从头再数,数了不知多少轮,每回都卡在第三朵。数云数腻了,他又低头看石缝。石缝里一队蚂蚁扛着一粒饭粒往坡上走,他看得无聊,拿爪子尖轻轻一拨,把那粒饭粒拨歪了半寸,蚂蚁队伍当场乱成一团,转圈的转圈,掉头的掉头,谁也不知道饭粒去了哪儿。悟空看得嘿嘿直乐,乐完又嫌这帮蚂蚁笨,黄牙一呲,自己嘟囔:"笨,真笨,扛个饭都扛不直,比我当年那帮小妖还不如。"说完又拨了一下,把饭粒拨回原处,看着蚂蚁重新排好队,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阿螺蹲在先生旁边,鹅黄坎肩,蚌壳抱在膝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到先生耳边,压着嗓子问:"先生,他天天就干这个?数云,拨蚂蚁?"周知庸也压低声音:"五百年,不给饭不给差事,你让他干什么。"阿螺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可不行,我数到第三朵云就得睡着。"
那边悟空耳朵尖,隔了几步也听见了,独目一斜,懒得睁眼,先开口堵她:"小丫头,你笑我数云?你问问这石头缝里的蚂蚁,这五百年要不是老孙给它们拨着玩,它们早无聊得散伙了。"
接着他话匣子一松,把五百年里来看过他的人,一桩一桩倒出来,每说一个,就掰一下爪子,活像翻一本没人看的旧戏单。
"头一个,"悟空道,"是个年轻和尚,挑着担子上来,给我搁了个桃,站那儿说,等取经人路过,让我也跟着去西天。我问他取经人几时来,他说快了快了,这就到。结果呢?桃先烂了,人也没见着,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个等不着的。"
"再一个,山脚下的土地,天热了就钻到我这石头阴底下乘凉,蹲着,一句话不敢说,蹲够了自己溜。他倒不是来看我,是来蹭我这块石头的阴凉,我这压着的,反倒成了他的凉亭。"说到这儿悟空笑出一声,"有一回他蹲得太沉,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拿爪子捅他,他一激灵跪下去给我磕头,磕完才想起我被压着,不能受他的礼,慌慌张张又把磕的头捡回来,滑稽得很。"
"还有个游方道人,背着剑路过,远远看见我,立马来了精神,跟旁边的樵夫吹,说当年大闹天宫,他老孙跟自己在一块儿喝过酒,称兄道弟,棒子还是他帮着磨的。我压在这儿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直乐:我跟你喝过酒?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吹得唾沫横飞,吹完背剑走了,走两步又回来补一句'当年我劝过他别闹,他不听',你说这是人话吗?"
"最逗的是个道童,让师父罚来扫这一片落叶,扫到我跟前,不敢跟我说话,又好奇,就躲着拿草叶轻轻逗我耳朵,逗一下缩回去,逗一下缩回去,逗了七八回,我装作没察觉,等他第九回凑过来,忽然睁开独目瞪他一眼,这小子嗷一声,扫帚都扔了,连滚带爬下了山,三天没敢上来。"
"也有来骂我的。一个小妖,也不知受了谁的撺掇,爬上坡,冲着我骂,说齐天大圣也不过如此,被石头压着,狗熊一样。骂了三句,嗓门越来越小,自己先害怕了,扭头就跑,跑掉一只鞋都没敢回头捡。"悟空说到这儿,笑得独目眯成一条缝,"骂我?骂我你得有那个胆啊。"
"还有赶集的老汉,挑着两筐菜走错了道,绕到我这儿,见我一个脑袋从石头里露出来,也不害怕,张口就问:'小兄弟,去花果山往哪条路走?'他把我当本地土著问路了。我压在这儿五百年,哪知道花果山往哪走,我自己都回不去。我给他指了个反方向,他道声谢,挑着菜颠颠走了,也不知道那两筐菜最后卖到哪儿去了。
"还有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路过此地,见我一个脑袋露在石头外头,扑通就跪了,说弟子久闻齐天大圣神通广大,特来拜师求个长生术。我压在这儿,手都抬不起来,收哪门子徒?可他跪着不起来,非要我应一声。我没法子,让他把怀里那袋干粮留下当拜师礼,他欢天喜地磕个头走了,一路逢人便说得了大圣真传。我在石头里听得直叹气:我自己都出不去,还真传呢,我传他一肚子干粮还差不多。"
"最冤的是个丢了鸡的村妇,上山来拍着石头就问,说是不是你这猴把我家那只老母鸡拖去吃了。我压着没法辩,她也不等我答,自己先骂开了,骂完还顺手把我石头缝里晒着的半串干辣椒撸走了,说抵那只鸡。我这是压五百年,还是替她看仓房的?"
一桩一桩数下来,阿螺听得忘了怕,嘴张着,蚌壳从膝头滑到地上都没察觉。她起先还缩在先生背后,这会儿挪到石头边上,听得津津有味,听到那个道童被吓跑,捂着嘴直乐,乐完又替道童委屈,说人家又没坏心,吓人家做什么。悟空斜她一眼:"小丫头心善。我压五百年,来个活人不容易,不逗一逗,我找谁说话去。"
数完来看他的人,悟空话头一转,又抱怨起自己这桩差事,越说越委屈,黄牙咧着,像个被克扣了工钱的老伙计。
"你说说,我当年大闹天宫那一场,那是全剧头一份的大戏,打了多久,多少天兵天将围着我转,那叫一个热闹。拍完呢?"他爪子往石头上一拍,"拍完就把我压这儿了。五百年,片酬一文没结,盒饭一口没有,后来连我的戏份都从本子里删了,外头人提起我,只剩一句'那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连齐天大圣这四个字,都快没人记得了。我这算什么?雪藏!堂堂一号角儿,雪藏五百年,搁你们人间,这叫白使唤人。"
周知庸听到"片酬""盒饭""戏份""雪藏"这一串,心里已经把这只猴的路数摸透了:他满肚子不是怨恨天庭,是一个被撤了戏份的老武行,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这人不吃英雄说辞,不吃妖怪恐吓,你跟他讲大道理,他当耳旁风;你跟他讲戏份、讲怎么重新上台,他耳朵立马竖起来。
阿螺忍不住小声问了句蠢话:"大圣,你被压着,那你想方便了怎么办?"问完自己先脸红,拿蚌壳挡住半张脸。悟空被这问题噎了一下,独目翻了个大白眼,懒得答,爪子一挥:"去去去,小丫头问点正经的。五百年,这点事也值得问?压着就压着,天上又不下雨,我又没什么不方便的——你那眼神别往我这儿瞟。"
阿螺吐了吐舌头,缩回去。
周知庸坐在背阴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套跟这只猴打交道的法子,已经慢慢成形。这猴牢骚归牢骚,心里那点火没灭,五百年数云拨蚂蚁,是闲得发慌,不是认命;他抱怨片酬、抱怨戏份被删,恰恰说明他还想重新上台,还想有人看他打一场。一个彻底认命的猴子,不会给云起外号,不会跟蚂蚁较真,更不会把来看他的人一个不落地记五百年。
他这才不急着谈,先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土,蹲回石头跟前,跟那只独目平视,开口的第一句,也不提规则,也不提来历,只顺着他那股被雪藏的气,轻轻点了一句。
(第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