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清是腊月二十三,被抬回拾遗堂的。
送他来的是个半大孩子,说是城北桥洞底下捡的。孩子说,他早上出摊,看见桥洞底下躺着个人,身上都是雪,喊了半天才喊醒。
“他醒了,只说了一句话。”孩子说,“他说:‘送我去,拾遗堂。’”
顾拾把孩子领进门,把郝清扶到里屋床上。
郝清的额头有道口子,血结了痂。右手腕缠着布,布上渗着红。他烧着,浑身发抖。
“郝清,”顾拾说,“谁打的你?”
郝清睁着眼,看着屋顶,半天,说:“清道班。”
“九爷撤栏,”他说,“班里的老人,不服。他们把他锁了起来。”
“我回去,想把栏撤了。”他说,“他们不放。说我吃里扒外。”
“我说,九爷说了算。”他说,“他们说,九爷老了。该换人当家了。”
“他们要换谁?”顾拾问。
“他们自己。”郝清说,“他们说,机器在你手上,就得在你手上。你不给,他们就抢。”
“他们抢不到机器,就打你?”
“他们让我带路。”郝清说,“让我说,机器藏在哪儿。”
“我说了?”顾拾问。
“我没说。”郝清说,“他们打了我一宿。”
“后来呢?”
“后来,”郝清说,“我趁他们换班,从后窗跳了。”
“跳下来,”他说,“我就往桥洞爬。”
“我不敢回清道班。”他说,“我怕连累九爷。”
顾拾给他换了药,又熬了一碗姜汤,喂他喝下去。
郝清喝完,缓了一口气,说:“顾老板,机器,你得看好。”
“机器不在我这儿了。”顾拾说。
郝清愣住了:“不在?”
“我送回涂山了。”顾拾说,“在陶老那儿。”
“涂山?”郝清说,“那,清道班的人,会去涂山。”
“他们会摸过去。”他说,“他们认机器,不认人。”
“机器在涂山,”他说,“涂山路远,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到。可他们不急。”
“他们怎么不急?”顾拾问。
“他们手里,有在途单。”郝清说,“在途单上,记着机器的去向。他们顺着单子查,查得到涂山。”
“查到了,”他说,“他们就进山。佟管事,是干这个出身的。他年轻的时候,进过山,追过逃遗的。”
“追逃遗的?”顾拾问。
“逃遗的,”郝清说,“就是,被清以后,还想跑的人。佟管事,专追他们。他追一个,成一个。”
“他追人,”顾拾说,“厉害?”
“厉害。”郝清说,“他不讲情面。他说,清道班的饭,就是从追人这儿挣来的。”
顾拾想了想:“那他,找到涂山,只是早晚的事。”
“是。”郝清说,“早晚的事。”
顾拾想了想:“涂山路远。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可他们会找。”郝清说,“他们从在途单上,查得到涂山。”
“涂山的在途单?”顾拾问。
“涂伯年的在途单,当年是走总署的。”郝清说,“档案还在。他们翻得到。”
顾拾心里一紧。
“我得去一趟涂山。”他说。
“你走了,”郝清说,“拾遗堂怎么办?”
“关门。”顾拾说。
“关门不行。”郝清说,“你关门,他们就知道,机器确实不在你这儿了。他们会去涂山。”
“那怎么办?”
“开着。”郝清说,“你开着门,他们摸不清底。”
“他们摸不清,”他说,“就不敢乱动。”
顾拾看着郝清:“那你去涂山?”
“我去。”郝清说,“我认得路。”
“你伤成这样,”顾拾说,“走不了山路。”
“我走得。”郝清说,“我爹是清道夫。我也是。”
“清道夫的腿,”他说,“不怕山路。”
顾拾想了想,说:“你歇一夜。明天,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送。”郝清说,“你开着门,就是我的掩护。”
“你往东走,”他说,“我往西走。他们追哪个,都追不到机器。”
顾拾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郝清,”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郝清说,“我是替我爹。”
“我爹收了一辈子尾。”他说,“他死在不能说里。我不想,再有人死在不能说里。”
“机器在你手上,”他说,“名字才能留住。名字留住,我爹那样的人,才有人记着。”
顾拾点点头:“那,就这么定。”
“你往涂山去。”他说,“我在这儿,看门。”
第二天,天不亮,郝清就起了。
他把那幅画,从怀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又揣回去。
“顾老板,”他站在门口,说,“我要是,回不来了。那画,你替我,挂在拾遗堂。”
“画的是我爹想我。”他说,“挂上,我就算,还记着我爹。”
“你回得来。”顾拾说。
“回得来,”郝清说,“我就把画,挂自己屋里。”
他走了。穿一件旧棉袄,裹着额头的伤,往西走。
走到街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拾遗堂一眼。
门开着。
顾拾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郝清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冬天的风里。
顾拾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给宋栀打了个电话。
“宋栀,”他说,“清道班,可能要去涂山。你能帮我,盯着城西的动静吗?”
“清道班?”宋栀说,“我查过。那是总署底下,一支不清不楚的队伍。名册都不在局里。”
“他们的名册,”顾拾说,“应该在九爷手里。”
“九爷,”宋栀说,“听说被软禁了。”
“软禁?”
“清道班里,有几个老人,把九爷锁起来了。”宋栀说,“局里有人议论,说清道班要换当家的。”
“换谁?”
“不知道。”宋栀说,“只知道,领头的那个,姓佟,叫佟老。行里人都叫他佟管事。”
“佟管事。”顾拾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宋栀,”他说,“你能帮我,把佟管事的底,摸一摸吗?”
“我试试。”宋栀说,“可他要是清道班的老人,局里的档案,不一定有他。”
“没有局里的档案,”顾拾说,“就查,他清过谁。”
“他清过的人,”他说,“总有档案。”
“那倒是。”宋栀说,“我查查。”
挂了电话,顾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街。
门开着。风吹进来。
他,看门。
第三天,孙鹿来了。
“顾老板,”孙鹿压低声音,“清道班,动了。”
“怎么动的?”
“他们,把城北疗养院的旧库房,清了。”孙鹿说,“就是,你翻穆大川画,那地方。”
“他们清库房?”
“他们不是清库房。”孙鹿说,“他们是,找东西。”
“找什么?”
“找,”孙鹿说,“一台机器。”
“他们知道机器不在我这儿了?”顾拾说。
“不知道。”孙鹿说,“他们是,先把江北翻一遍。”
“翻完江北,”他说,“就翻城西。翻完城西,就翻涂山。”
顾拾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敲着桌面。
“孙鹿,”他说,“你帮我,盯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在途单。”顾拾说,“清道班,翻库房的时候,有没有,动过在途单。”
“动了。”孙鹿说,“他们拿走了,一摞在途单。”
“什么单子?”
“涂山的。”孙鹿说,“我认得,那摞单子的封皮。”
顾拾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查到涂山了。”他说。
“查到了。”孙鹿说,“顾老板,怎么办?”
顾拾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那本月票。
“机器在涂山。”他说,“他们查到涂山,就会去。”
“郝清,已经在去涂山的路上了。”
“他一个人,”孙鹿说,“挡得住吗?”
顾拾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也得去。”
“你走了,门怎么办?”
“门,”顾拾说,“开着。”
“越是这样,”他说,“越不能关。”
他收拾了一个包,装了账本、那枚铜锁钥匙、穆大川的几幅画,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收拾完,他给宋栀打了第二个电话。
“宋栀,”他说,“我今晚去涂山。拾遗堂,托你照看两天。”
“你放心去。”宋栀说,“门,我给你看着。”
“保险柜里,”顾拾说,“有账本,有名册。钥匙,我给你一把。”
“你不怕,”宋栀说,“我打开看?”
“你看了,”顾拾说,“也好。上面记的,都是该记的人。”
“行。”宋栀说,“你路上小心。佟管事那边,我盯着。”
挂了电话,顾拾把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压在柜台底下,留了一张字条:宋栀收。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拾遗堂。
门,开着。风,从街上吹进来,吹得旧货架上的布帘,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店开着,人就回来。”
“店开着,”顾拾说,“人就回来。”
他关上门,又打开。
门,开着。
他走进冬天的风里,往西走。
身后,拾遗堂的门,大开着。
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看着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