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走到城西大桥的时候,天快黑了。
桥头,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上堆着纸壳,压得低低的。
三轮车旁边,蹲着一个老头。老头穿一件旧棉袄,戴着棉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他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
顾拾路过他身边,老头忽然开口:“收旧货的,你站一下。”
顾拾站住。
老头没抬头,捧着搪瓷缸,吹了一口茶沫,说:“你,认识关九吗?”
顾拾心里一动:“你是什么人?”
“我是看车的。”老头说,“给关九,看了三十年车。”
“关九呢?”顾拾问。
“他出不来。”老头说,“他被锁在,清道班的老屋,三天了。”
“三天,”他说,“他给我,递了三回话。”
“什么话?”
“头一回,他说:‘机器在清道夫手上,别让佟管事摸着。’”老头说,“二回,他说:‘名册,在我床底下的砖缝里。’”
“三回,”老头说,“他说:‘告诉清道夫,名册给他。让他,替我把尾,收了。’”
顾拾站在桥头,看着那个老头:“名册,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老头说,“关九,是我东家。他交代的事,我得办到。”
他从三轮车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递给顾拾。
“这是名册。”他说,“清道班,一辈子的名册。”
顾拾接过油布包,没有打开。
“关九,还说了什么?”
老头想了想,说:“他说,名册里,有一页,是他自己的。”
“他说,”老头说,“他收了白守真的尾,守了三十年门。他的尾,该收了。”
“他说,”老头说,“他干净了。”
顾拾握着油布包,站在桥头,风很大。
“关九,还在老屋?”他问。
“在。”老头说,“佟管事,把他看着。”
“他,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太久。”老头说,“佟管事,要名册。名册丢了,关九,就没用了。”
“没用了,”他说,“佟管事,会动手。”
顾拾把油布包,收进怀里。
“老哥,”他说,“关九,我救不了。可名册,我收下了。”
“他的尾,”他说,“我收。”
老头点点头,又蹲回三轮车边,捧起搪瓷缸。
“收旧货的,”他说,“名册,你拿着。”
“佟管事,要名册,是要顺着名册,找人。”他说,“你拿着名册,就是,替那些人,守着。”
“他们,”他说,“都是清道班清过的。”
顾拾点点头,转身,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打开油布包。
名册不厚。纸黄了,卷边了。每一页,都是一排名字。
名字后面,是处置方式。处置方式后面,是日期。
顾拾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倒数第二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关九。
处置方式一栏,空着。日期一栏,空着。
只有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关九自己的笔迹:
“点过火。清过人。抹过名。守过门。三十年,问心无愧。”
顾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问心无愧。”他念着,“这四个字,是关九给自己,收的尾。”
他合上名册,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他继续往西走。
晚上,他在城西一家小旅馆,住下来。
他坐在床上,把名册又打开,从头看了一遍。
名册里的人,他不全认识。可有一些名字,他见过。
穆大川。涂仲年。周福来。刘二喜。
还有,秦朗。
秦朗的名字后面,写着:“2026年,处置。遗留,观察。”
“观察。”顾拾说,“他们把秦朗,标成观察。”
“观察,”他说,“就是,还要清。”
他把名册收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关九的话:“名册给他。让他,替我把尾收了。”
“收尾,”顾拾想,“收清道班的尾。”
“名册在我手里。清道班清过的人,都在名册上。”
“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从名册上,渡下来。”
“渡下来,”他说,“他们的名字,就不再是待处置的。”
“是记着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结了房钱,往城西老屋去。
清道班的老屋,在城西老街深处。一栋青砖老屋,门脸不大,门口挂一块旧匾,写着“净”字。
顾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人。老人六七十岁,穿一件灰棉袄,背着手,看着院里的枯树。
他看见顾拾,说:“清道夫?”
“我是。”顾拾说。
“你来得巧。”老人说,“佟管事,刚要出门,去找你。”
“找我?”
“找你,要机器。”老人说。
“机器不在我这儿。”顾拾说。
“在不在,”老人说,“佟管事,都得见你一面。”
“他在哪儿?”
“在后屋。”老人说,“他等你半天了。”
顾拾穿过院子,走到后屋。
后屋的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老人。老人七十多岁,瘦,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旧书。
他看见顾拾,放下书,说:“清道夫,请坐。”
顾拾坐下。
“佟管事。”他说。
“是我。”老人说,“我听说,机器,在你手上。”
“机器,”顾拾说,“不在我手上。”
“那我问你,”佟管事说,“机器,在哪儿?”
“在它该在的地方。”顾拾说。
佟管事看着顾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年轻人,说话,挺硬。”
“机器,”他说,“是总署的东西。总署倒了,机器,该归清道班。”
“机器,”顾拾说,“是记名字的。名字,是人的。机器,谁的都不是。”
“机器归清道班,”他说,“名字,就归你们处置。你们,把名字,处置干净。”
“处置干净,”顾拾说,“就是,把人也处置了。”
“我不同意。”
佟管事看着他:“清道夫,你知道,清道班,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顾拾说,“清道班,是替总署,抹不干净的人。”
“那是过去。”佟管事说,“现在,总署倒了。清道班,得自谋生路。”
“自谋生路?”
“机器,”佟管事说,“值钱。”
“机器,能渡回记忆。”他说,“渡回记忆,就能卖。”
“卖给谁?”顾拾问。
“卖给,”佟管事说,“不想忘的人。”
“不想忘的人,”他说,“有的是钱。”
“有人想忘,”佟管事说,“有人不想忘。想忘的,求我们清。不想忘的,求我们留。”
“清和留,”他说,“都是生意。”
“九爷,”他说,“守着机器,只会记名字。他不知道,名字,能换钱。”
顾拾坐在椅子上,说:“名字,是人的。拿名字换钱,就是把人的一辈子,标个价。”
“人,”他说,“不是货物。”
“货不货物的,”佟管事说,“要看,值不值。”
“值钱的,”他说,“是记着的。不值钱的,是忘掉的。”
“你把记着的卖出去,”顾拾说,“你就不怕,有一天,你自己也被标个价?”
佟管事看着他,脸色,沉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名册上,”顾拾说,“也有你的名字。”
“你处置了那么多人,”他说,“你自己,干不干净?”
佟管事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清道夫,”他终于说,“你,是来,替清道班收尾的。”
“是。”顾拾说。
顾拾看着佟管事,忽然,明白了。
“你们,”他说,“要把机器,卖了。”
“机器,”佟管事说,“是口饭。”
“清道班,一辈子的饭。”
“九爷,老糊涂了。”他说,“他守着机器,守了三十年。守得,清道班,没饭吃。”
“我不守。”他说,“我要吃饭。”
顾拾坐在椅子上,看着佟管事。
“佟管事,”他说,“机器,我送走了。”
“送哪儿了?”佟管事问。
“送到,”顾拾说,“一个你们找不着的地方。”
“你——”佟管事站起来。
“名册,”顾拾说,“也在我这儿。”
佟管事脸色变了:“名册,你拿了?”
“拿了。”顾拾说,“关九给我的。”
“名册里,”他说,“有你们清过的人,有你们要处置的人,还有,你们自己。”
“名册在我手里,”他说,“你们,就动不了手。”
佟管事站在屋里,看着顾拾,半天没说话。
“清道夫,”他终于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顾拾说,“让名字,安安静静地,留着。”
“谁的名字,都不要,再被处置。”
佟管事看着他:“那你,是清道班的敌人。”
“我不是清道班的敌人。”顾拾说,“我是,清道班的,收尾人。”
“你们,处置了一辈子别人。”他说,“今天,该有人,替你们,收尾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佟管事,机器,你们找不到。名册,你们也拿不回。”
“清道班,”他说,“该歇了。”
他走出老屋,走进城西老街的风里。
身后,佟管事的声音,追出来:“清道夫,你等着。”
“清道班,”他说,“不会歇。”
顾拾没有回头。他往西走,走出老街,走到城西大桥。
桥头,那个看车的老头,还在。
老头看见他,说:“收旧货的,谈完了?”
“谈完了。”顾拾说。
“谈崩了?”
“谈崩了。”顾拾说。
老头点点头:“佟管事,不会罢休。”
“我知道。”顾拾说,“可他,拿不回机器,也拿不回名册。”
“那他,”老头说,“就会,找别的东西。”
“找什么?”
“找,”老头说,“你。”
顾拾站在桥头,风很大。
“找我,”他说,“我等着。”
他背上包,继续往西走。
他要去涂山。
名册,在怀里。账本,在包里。
机器,在涂山。
他要去,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