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到涂山,是第三天傍晚。
他没去茶铺,先上了山。母亲的坟前,雪化了,新换的花还开着。他蹲下来,把花扶正,又把坟头的土,拍了拍。
“妈,”他说,“我回来了。”
“机器,在陶老那儿。”他说,“清道班,在找它。”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
他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掀开石板,冲里面说:“涂师傅,我回来了。”
地窖里,涂伯年的声音:“长庚的儿子,回来了。”
“清道班,在找机器。”顾拾说。
“让他们找。”涂伯年说,“机器,在涂山。涂山的路,不是他们想找,就能找到的。”
“可我,”顾拾说,“怕他们,找到你。”
“我,”涂伯年说,“是假死的人。我,不怕。”
“假死的人,”他说,“本来就,不算活人。”
顾拾把石板盖好,下了山。
茶铺门口,陶正还坐在那儿。
郝清也在。
郝清的额头,还贴着纱布。他坐在茶铺里,捧着碗茶,看着远处的山。
他看见顾拾,说:“顾老板,你来了。”
“你到了?”顾拾说。
“到了。”郝清说,“机器,我看了。在陶老屋里。”
“好。”顾拾说。
他坐下,把名册的事,跟陶正和郝清说了。
陶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名册,在你手里。机器,在涂山。佟管事,两头都摸不着。”
“可他,”陶正说,“不会罢休。”
“他不会罢休。”顾拾说,“他会,找别的东西。”
“他找什么?”郝清问。
“他找,”顾拾说,“人。”
“他找不着机器,”他说,“就会,顺着名册,找人。名册上的人,都是他清的。他要把他们,处置干净。”
“名册在我手里,”郝清说,“他怎么找?”
“他不用名册。”顾拾说,“他记着。他清过的人,他记着。”
“他记着,”他说,“他就会,一个一个,找。”
“那,”郝清说,“我们,怎么办?”
顾拾想了想:“名册上的人,我们能找的,先找。”
“找一个,”他说,“渡一个。”
“渡了,”他说,“他的名字,就处置完了。”
“佟管事,”他说,“就动不了他。”
“那,”郝清说,“从谁开始?”
顾拾翻开名册,看着那些名字。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二喜。
“刘二喜。”他说,“去年冬天,清的哑巴。”
“他在名册上。”顾拾说,“处置方式写着:干净。”
“可他,”顾拾说,“今年开春,又疯了。”
“疯的时候,”他说,“见人就说:‘我爹,让我看看你。’”
“他的遗,”顾拾说,“还没渡干净。”
“清道班,说他干净了。”他说,“可他,不干净。”
“他的遗,”顾拾说,“得渡。”
“他人在哪儿?”郝清问。
“不知道。”顾拾说,“他被清道班领走以后,就没人见过他。”
“被领走,”郝清说,“就是,被处置了。”
“处置了,”他说,“就,没处找。”
顾拾合上名册,想了想。
“被领走,”他说,“有地方去。”
“清道班领人,”他说,“都往,城北疗养院送。”
“城北疗养院,”他说,“1998年,关了。”
“关了,”顾拾说,“地方还在。”
“我去找。”他说。
“我陪你去。”郝清说。
“你留下。”顾拾说,“你看住机器。”
“陶老一个人,”他说,“看不住。”
郝清看着他:“顾老板,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顾拾说,“名册在我这儿,他们追我。你留下,他们找不到机器。”
郝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
顾拾点点头,背起包,下山。
他坐夜车,回了江北,直奔城北。
疗养院旧址,那片红砖楼,他来过一次。穆大川的画,就是在这儿找到的。
他绕到楼后,找到那扇侧门。
锁换了。新锁,挂着。
他想了想,没有撬锁。他绕到楼前,从大门进去。
大门没锁。门里,是一条长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小屋。
小屋的门,都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清养,二科。”
顾拾一间一间地看。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住了。
最后一间小屋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瘦得脱了相,眼睛直直的,看着窗外。
他看着窗外,很久,不动一下。
顾拾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刘二喜。”
男人没有反应。
顾拾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刘二喜,我是收旧货的。”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
“你爹,”顾拾说,“让你看看我。我来了。”
男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爹,”他说,“让你,看我?”
“你爹,”顾拾说,“让我,看看你。”
“你爹,”他说,“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男人问。
“你爹的遗,”顾拾说,“在你这儿。”
他伸出手,搭在男人肩上。
指尖,凉。
他闭眼。
一个声音,从男人身上,浮上来。不是男人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老人的声音:“二喜,爹哑了一辈子,没跟你说过话。”
“爹只会,让人,看看你。”
“爹不在了。爹的遗,是你。”他说,“你活着,爹就在。”
顾拾睁开眼,看着男人。
“刘二喜,”他说,“你爹说,你活着,他就在。”
男人的眼睛,忽然,红了。
“我爹,”他说,“哑了一辈子。”
“他不会说话。”他说,“他只会,让人,看看我。”
“我小时候,”他说,“他天天,站在校门口,看我。”
“他不说话。”他说,“他就站着,看。”
顾拾蹲在床边,说:“你爹,现在,也在看你。”
“他说,”顾拾说,“你活着,他就在。”
男人坐在床上,眼泪,流下来。
“我,”他说,“活着。”
“我,”他说,“不疯了。”
顾拾蹲在床边,看着他,说:“刘二喜,你的遗,渡了。”
“你爹的遗,”他说,“也渡了。”
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名册,翻到刘二喜那一页。
“处置方式:干净。”他念着,“不干净。”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添了一行:
“渡。遗:父望。”
“刘二喜,”他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处置完了。”
“你,”他说,“不再是,待处置的。”
男人看着他,说:“收旧货的,你,叫什么?”
“顾拾。”顾拾说。
“顾拾,”男人说,“我记住你了。”
“你爹,”他说,“让我看看你。我看了。”
“你,”他说,“跟我爹,一样。”
顾拾蹲在床边,说:“刘二喜,你爹,叫什么?”
男人想了很久,说:“刘,栓柱。”
“栓柱,”他说,“爹叫,刘栓柱。”
“哑巴,刘栓柱。”他说,“西街,扫了一辈子街。”
“他扫街,”男人说,“扫到我上中学。”
“后来,”他说,“他不扫了。”
“为什么?”顾拾问。
“他,”男人说,“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他站在我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
“他不说话。”他说,“他就站着,看我。”
“我放学,”他说,“他还在。”
“我,”他说,“没跟他说话。”
“我,”他说,“嫌他,是哑巴。”
男人说到这里,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后来,”他说,“他走了。我再没,见过他。”
“我,”他说,“一直想,跟他说句话。”
“可我,”他说,“没机会了。”
顾拾蹲在床边,看着他,说:“刘二喜,你爹,现在,听见了。”
“你,”顾拾说,“跟他,说句话吧。”
男人坐在床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张了张嘴。
“爹,”他说,“我,想你。”
顾拾蹲在床边,说:“刘二喜,你爹,听见了。”
男人坐在床上,眼泪,流下来。可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
“我爹,”他说,“听见了。”
“我,”他说,“跟他,说了。”
顾拾走出小屋,把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排锁着的小屋。
每一间屋里,也许,都坐着一个,等渡的人。
他打开名册,看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来。”他说。
他走出疗养院,站在城北的街上。
冬天的风,很大。
他背紧包,往拾遗堂走。
门,还开着。
他走进门,坐在柜台后面,把名册,放在柜台上。
“清道班,”他说,“你们处置的人,我,一个一个,渡。”
“渡完了,”他说,“你们,就没得处置了。”
他看着墙上那本月票。
月票的背面,写着:一月,三台,一台不少。
“妈,”他说,“机器歇了。可我,还在记着。”
“名册上的人,”他说,“我,记着。”
他合上名册,拿起笔,开始,把今天渡的人,记进账本。
刘二喜。遗:父望。渡。
他记完,看着那一行字,说:“刘二喜,你的名字,从今天起,有人记着了。”
窗外,风很大。
屋里,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