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梧桐站在城西那条巷子口。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差服。腰间,挂着铁腰牌。腰牌上,刻着“诛”。她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那间铺子。铺子,没有招牌。门上,挂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画着人形。
风,吹过巷子。白布,晃了一下。画在布上的人形,像动了。
陈九,站在她旁边。他提着灯。他说:“主将,铺子里,就一个人。白袍的。他,在扎纸人。”
梧桐说:“我知道。”她看着那间铺子,“陈九,你带人,把巷子两头,封了。”
陈九说:“是。”他提着灯,退下去。他带了四个差役,把巷子两头,封了。
夜小楼,站在梧桐旁边。他看着那间铺子。他说:“梧桐,白袍人,是活人。他,在扎纸人。纸人,吃念想。”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烧铺子。他,怎么办?”
梧桐说:“他,我拿。”她看着那间铺子,“夜小楼,你拿人。我烧铺。”
夜小楼说:“好。”
梧桐抬脚,往巷子里走。夜小楼跟在后面。他们走到铺子门前。梧桐抬手,敲门。
门,开了。白袍人,站在门里。他,穿着一身白袍。袍子,洗得发白。他,瘦。脸,白。像一张纸。
他看着梧桐,问:“你找谁?”
梧桐说:“找你。”她看着白袍人,“你,卖纸人。纸人,吃念想。你,是炉房扎纸房的人。”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看见梧桐腰间的铁腰牌。他的眼睛,缩了一下。他说:“缉魔司的?”
梧桐说:“诛营主将,梧桐。”她看着白袍人,“你,卖念想。你,跟我走。”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门里。他忽然,往后退。他退进屋里。他抓起一个纸人,往梧桐脸上,砸过来。
纸人,飞过来。纸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纸人,张着嘴,往梧桐脸上扑。
纸人,在空中,睁着眼。它的眼睛,画得黑。黑得像两个洞。它张着嘴,嘴,也画得黑。它扑过来,带着一股纸灰味。
梧桐偏头,让开。纸人,擦着她的脸,飞过去。纸人的手,划破她的脸。一道血痕。
“纸人,会咬人。”梧桐说。她抬手。她掌心里,火,烧起来。她看着那个纸人。纸人,落在地上,又爬起来。它,往梧桐腿上,扑。
梧桐一脚,踢开它。纸人,撞在墙上,散架了。纸,散了。
屋里,白袍人,抓了一把纸人。他一把,把纸人,都撒出来。纸人,落在地上,都爬起来。十几个纸人,都往梧桐这边,扑过来。
纸人,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它们,摇摇晃晃,站直。它们,睁着眼。黑的眼。它们,张着嘴。黑的嘴。它们,排成排,往梧桐这边,走。
梧桐站在门口。她掌心里的火,烧着。她看着那些纸人。她忽然想:纸人,会动。它们,吃念想。它们,会咬人。它们,是被念想喂活的。
她抬手。火,从她掌心里,漫出来。火,烧向那些纸人。纸人,被火围住。纸,烧起来。纸人,在火里,烧成灰。
纸人,在火里,扭着。它们,烧着,还往梧桐这边,走。它们走到一半,塌了。烧成灰。灰,落在地上。灰里,有小小的火星。火星,灭了。
“纸人,怕火。”梧桐说。她看着白袍人,“你,还有什么,拿出来。”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站在屋里。他看着梧桐。他忽然,抓起桌上的一把纸钱,往梧桐脸上,撒。
纸钱,飘过来。纸钱,落在梧桐脚边。纸钱,烧起来。蓝火。
梧桐低头,看着脚边的蓝火。她忽然想:纸钱,烧的是阴火。阴火,烧人。她抬起脚。她脚边的蓝火,被她的火,压灭了。
“阴火,”梧桐说,“压不住我的火。”她看着白袍人,“你,跟我走。”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往屋后,退。他退到墙边。他按了一下墙。墙,开了。露出一条暗道。
白袍人,钻进暗道。
夜小楼,站在梧桐旁边。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他看着那条暗道,说:“他跑了。”
梧桐说:“追。”
他们钻进暗道。暗道,黑。夜小楼夹着符,画了一道。符,燃起来。青色的火光,照亮暗道。
暗道,通到巷子后头。出口,在一口井边。梧桐钻出暗道。她看见,白袍人,站在井边。他手里,抱着一个纸人。他站在井边,看着井。
“你,跑不掉了。”梧桐说。她看着白袍人,“白袍人,你卖纸人。纸人,吃念想。念想,进井。井,通渊底。”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他看着梧桐。他忽然,把怀里的纸人,扔进井里。
纸人,落进井里。井底,没有水声。纸人,落下去,没声了。
梧桐站在井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白袍人,把纸人,扔进井里。纸人,落进井里,进渊底。念想,顺着井,进渊底。渊底,是炉。
“井,通渊底。”梧桐说。她看着白袍人,“你,把念想,引到渊底。”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他忽然,笑了。他看着梧桐,说:“梧桐,井,通渊底。念想,进渊底。渊底,是炉。炉,吃念想。”他看着梧桐,“你烧了纸人巷。可井,还在。念想,还在。”
梧桐站在井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井,通渊底。念想,进渊底。渊底,是炉。炉,吃念想。她烧了纸人巷。可井,还在。
“井,”梧桐说,“我封了它。”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说:“你封井。可城南,还有井。城东,还有井。”他看着梧桐,“梧桐,炉房,把井,挖遍了城。”
梧桐站在井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炉房,把井,挖遍了城。城南,城东,都有井。念想,顺着井,进渊底。她,要一口一口,封了它们。
“白袍人,”梧桐说,“城南的井,在哪?”
白袍人,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笑了。他说:“你,找不到。”
夜小楼站在梧桐旁边。他看着白袍人。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他夹着符,对着白袍人,画了一道。符,飞出去。落在白袍人身上。
白袍人,定住了。他站在井边,不动了。
“符,定身。”夜小楼说。他看着白袍人,“梧桐,我拿住他了。”
梧桐看着白袍人。她说:“陈九。”
陈九从巷子口,跑过来。他提着灯。他看着白袍人,说:“主将。”
梧桐说:“白袍人,你押回诛营。他,是炉房扎纸房的人。他,卖纸人。他,交功过簿。”
陈九说:“是。”他押着白袍人,走了。
梧桐站在井边。她看着那口井。她忽然想:井,通渊底。念想,进渊底。渊底,是炉。她,要封了这口井。
她抬手。她掌心里,火,烧起来。她看着那口井。她忽然想:她烧过焦木根,封过旧门。她,封这口井。
火,从她掌心里,漫出来。火,围住井口。井,烧着。井口的砖,烧红了。井,塌了。井口,封死了。
梧桐站在井边,看着封死的井口。她忽然想:井,封了。念想,进不了渊底了。
“夜小楼,”梧桐说,“城南的井,城东的井,还在。”
夜小楼站在她旁边,说:“在。”他看着梧桐,“梧桐,炉房,把井挖遍了城。你,要一口一口,封。”
梧桐说:“封。”她看着夜小楼,“夜小楼,白袍人,是扎纸房的。烧香房,在哪?”
夜小楼说:“城南,有一间香铺。铺子,叫‘望乡香铺’。”他看着梧桐,“梧桐,烧香房,在城南。”
梧桐站在井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烧香房,在城南。望乡香铺。卖香。香,是念想烧的。她,要烧了那间香铺。
“夜小楼,”梧桐说,“明天夜里,我们去城南。”
夜小楼说:“好。”
梧桐站在井边,看着封死的井口。她忽然想:扎纸房,拿了。井,封了。城南,还有香铺。她,要一间一间,烧。她握了握铁腰牌。
她转身,往渊城走。夜小楼跟在旁边。
她走进诛营。她站在堂上。陈九,押着白袍人,站在堂下。白袍人,低着头。
梧桐说:“白袍人,你卖纸人。纸人,吃念想。你,是炉房扎纸房的人。”她看着白袍人,“你,叫什么?”
白袍人说:“白九。”
梧桐说:“白九,你卖纸人。你,让多少人空了?”
白九,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他过了一会儿,说:“纸人,是我扎的。买的人,自己填的愿望。念想,是他们自己换的。”他看着梧桐,“梧桐,我没有逼他们。”
梧桐站在堂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纸人,是他扎的。念想,是买的人,自己换的。他没有逼他们。可他知道,纸人吃念想。他,还是卖。
“白九,”梧桐说,“你知道,纸人吃念想。你,还是卖。”
白九,没有说话。他低着头。
梧桐说:“陈九,把白九,交给功过簿。他,卖纸人,吃念想。功过簿,怎么记,怎么判。”
陈九说:“是。”他押着白九,往外走。
白九,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梧桐。他说:“梧桐,引路房,你会查的。”他看着梧桐,“引路房,比扎纸房,厉害。引路房的人,能把念想,引到渊底炉里。”他看着梧桐,“你,查不到他们。”
梧桐站在堂上,看着白九。她问:“引路房,是什么人?”
白九,没有说话。他过了一会儿,说:“引路房,是人,也不是人。”他看着梧桐,“引路房的人,走在街上,跟你我一样。可他们,能看见念想。他们,能把念想,引到渊底。”他看着梧桐,“梧桐,引路房,是最难查的。”
梧桐站在堂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引路房,是人,也不是人。他们,能看见念想。他们,能把念想,引到渊底。她,查不到他们。
“白九,”梧桐问,“引路房,长什么样?”
白九,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他说:“我不知道。”他看着梧桐,“我,只见过他们一回。他们,穿着灰衣裳。他们,不说话。他们,站在井边,引念想。”
梧桐问:“灰衣裳?”
白九说:“灰衣裳。”他看着梧桐,“梧桐,引路房,穿灰衣裳。他们,站在井边。他们,引念想。念想,顺着井,进渊底。”
梧桐站在堂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引路房,穿灰衣裳。他们,站在井边。他们,引念想。念想,进渊底。她,要找穿灰衣裳的人。
“陈九,”梧桐说,“把白九,押下去。”
陈九说:“是。”他押着白九,走了。
梧桐站在堂上,看着白九被押走。她忽然想:扎纸房,拿了。井,封了。烧香房,在城南。引路房,穿灰衣裳。她,要一间一间,烧。她,要查引路房。
夜小楼坐在堂下。他看着梧桐,说:“梧桐,引路房,穿灰衣裳。”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白天,见过穿灰衣裳的人吗?”
梧桐站在堂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白天。她白天,在公司。公司里,有没有穿灰衣裳的人?她,不知道。她忽然想:引路房,走在街上,跟你我一样。她,见过他们吗?
“夜小楼,”梧桐说,“引路房,走在街上。他们,穿着灰衣裳。他们,引念想。”她看着夜小楼,“夜小楼,我,见过他们吗?”
夜小楼看着她,说:“也许见过。”他看着梧桐,“梧桐,引路房,走在街上,跟你我一样。你,也许见过他们。你,认不出他们。”
梧桐站在堂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她,也许见过他们。她,认不出他们。引路房,走在街上,跟你我一样。她,要怎么查?
“梧桐,”夜小楼说,“引路房,引念想。念想,进渊底。可念想,得有人,先换给纸人。”他看着梧桐,“梧桐,买了纸人的人,念想没了。他们,空了。空人,会怎样?”
梧桐问:“会怎样?”
夜小楼说:“空人,会往井边站。”他看着梧桐,“梧桐,空人,没有念想了。他们,会跟着引路房,往井边走。”他看着梧桐,“梧桐,你查空人。空人,会带你找着引路房。”
梧桐站在堂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空人,会往井边站。空人,会跟着引路房,往井边走。她查空人。空人,会带她找着引路房。
“夜小楼,”梧桐说,“我查空人。”
夜小楼说:“好。”他看着梧桐,“梧桐,明天,你回公司。你盯着周平。”他看着梧桐,“梧桐,周平,快空了。他,会往井边站。”
梧桐站在堂上,说:“好。”
她走出诛营。她走在渊城的街上。她看着街上的人。街上,有穿灰衣裳的人。一个老头,穿着灰衣裳。一个妇人,穿着灰衣裳。一个孩子,穿着灰衣裳。她看着他们。她忽然想:他们,是引路房的人吗?她,不知道。
她走回住处,躺下。她摊开掌心。掌心里,火,烧着。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她忽然想:明天夜里,城南。烧香房。她,要烧了那间香铺。明天白天,她,要盯着周平。周平,会带她找着引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