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问我是否需要他陪同,我表示有程霜跟着就可以了,他深深拥抱了我一下,没有再坚持同行。
去仁安医院的路上,我把那张支票拿出来看了三遍。
一百万。
我心里给自己的定的规则是:这是给她们的最后一笔不问用途的钱。
如果我妈是真的病了,这钱救命,我买下“万一”这个词。
如果是假的,这钱,买我后半辈子一个心安和一个了结。
我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本来多云的天气,这会儿多云转阴天了。
程霜开着车,一路无话。
快到医院的时候,她忽然说:“晚星,有个事我刚刚犹豫要不要现在告诉你,我查过这个仁安医院了。”
“说。”
“这个私立医院,收费天价,口碑一般。还有个事,你自己品一下,”她顿了顿,“仁安医院旗下的仁安体检中心,就是给你那份保单出具加保健康证明的地方。”
程霜的话音落下,我捏着支票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原来是同一棵树,结了两颗假果子。
我把支票对折,塞回包里,动作很轻。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开始松动。
“我知道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VIP病房在住院部顶楼。
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走廊里摆着七八个花篮,缎带上写着“祝方女士早日康复。”
“祝方女士早日康复,顺利和女儿和解”
我妈生病这半个月,因为她卖惨患癌的直播,吸引不少不明真相同情她的粉丝。
还有一些热心粉丝给她送花篮。
这几个素未谋面的热心粉丝对她的感情,比她这辈子的真心朋友都多,感情都真。
离病房还有十几米,我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通过门上一块玻璃,我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们,好像在低头打电话。
我轻轻地又走近了几步,听到了她压低了声音在打电话。
是我的妹妹林朝雨。
“……对,刚到楼下了,我的眼线亲眼看见她上电梯的……”
“妈你听着,一会儿她进来,你就咳血,别怕,血浆我备好了,在枕头底下……”
“还有,你记住,哭的时候别提房子,先提想她,等她心软了再哭房子……”
“CT?你放心!CT片是找人处理过的,原片我都处理掉了,谁来查都是晚期……”
“我先在楼道里躲一下,先不和她打照面了。只要她当场松口把医药费给了,把官司撤了,后面的事……”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因为我整个人,像被谁施了法,抬不动腿,钉在了原地。
走廊的灯光突然白得刺眼。
消防通道的门半掩着,朝雨的声音一字一字,像虫子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程霜在我身边,捂着嘴,浑身发抖,举着手机。她在录音,职业本能比她的愤怒先触发了。
我站在那里,反应过来后,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温情消失殆尽。
没有撕打,没有质问,没有把那扇门踹开,让全世界看看病床底下藏着的血浆。
我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一百万的支票。
半小时前,我还想: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我妈真的要死了呢?那我宁愿当一个被骗的傻子,也不当一个见死不救的女儿。
再怎么说,她也是给了我生命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一万,也没有万一。
我妈宁可卖惨装死,也不肯爱我。
我捏着支票,从中间,慢慢地撕开。
“嘶啦”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撕成四片,八片,最后撕成一把碎纸。走到电梯间摆放的垃圾桶边,松开手,碎纸片像雪一样落了下去。
程霜红着眼睛看我:“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我说,“我钥匙进去,她们只会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我不进去,她们今天晚上,会睡不着。”
“护士站会告诉她们:你女儿来过,站了几分钟,没进门,走了。”
“让她们猜,猜我听到了什么,猜我拿走了什么。”
我没有任何情绪地下楼,上车。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终于卸下了紧绷的情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不是为她们。
是为那个刚才还攥着支票、心里揣着“万一”的自己。
从今晚开始,那个“万一”,彻底死了。
沈知行的电话打来,我接起来,还没开口,他就说:“我都知道了,程霜给我说了。我和念念在家等你。”
“知行,”我哑着嗓子,“从今晚起,我不是谁的女儿了。”
“嗯。”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稳,“你是我妻子,是念念的妈妈。回家吧,我们都在等你。”
“妈妈,我已经把幼儿园留的手工作业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爸爸都在家里等你回来尺寸哦。”听筒里念念奶萌的声音响起。
“念念乖,妈妈一会儿就回去。拜拜。”我笑着和女儿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我拨通了周叙白的电话。
“叙白,和你说三件事。”我的声音又冷下来,冷得自己听到都觉得有些陌生,“第一,查仁安医院影像科,那张CT片出自谁的手。第二,查P图的人,朝雨找的谁,顺着资金链摸清楚。”
“第三,查仁安医院和仁安体检中心,把给她们开假诊断、开假健康证明的事,连成一条线。”
“从今晚起,我不光是原告。”
“我要让每一个伤害我和给我设局的人,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