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距离,走到案台前。
摸出火折子。
“嚓”的一声。
昏黄的光重新燃起,屋内逐渐清晰。赫连钦靠着桌沿,呼吸平复得很快。
他拿起剪开的里衣,随意披在肩上。布料摩擦过翻卷的伤口,眉头都没皱。
“过来。”
“娘娘。”
楚明徽解开披风搭在椅背上,从腰间取出一枚青铜圆筒。指尖一按,机括弹开,倒出一卷羊皮地图。
她在长桌上平铺开,压住四角。
“第九枢。”
赫连钦走近,目光落在她握图的手上——那双握过刀、杀过人的手,此刻却稳若金石。
“前朝工部秘密修筑的地下暗渠网。”楚明徽的手指落在雁门关的位置,顺着关墙往北划出一道曲折的线。
“雁门关督建时,楚家人是工部尚书。他在关墙底下留了一条直通关外的古暗渠。”
她指尖停在落凤谷外的平原上。
“暗渠出口,在这里。也就是耶勒屠骨的中军所在。”
赫连钦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处地点,没再移开。
“他把十万大军营扎在平原上,恰好在暗渠正上方。”
楚明徽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圈。
“本宫要把这里,变成炼丹炉。”
“暗渠的情况?”
“中段两处淤堵,主干道用金砖砌拱,百年不朽。”
楚明徽语气冷硬。
“足够两乘马车并行。”
“运什么?”
“十万斤猛火油。”楚明徽看着他,“未央宫潜火龙机巧里的存货,本宫抽了一半。青黛会用生铁罐死封,接缝处用松香和铅水焊死。”
“气味?”
“暗渠三丈深,冻土层绝了气息。”
赫连钦的手指在地图上叩了叩,节奏很快。
“怎么引爆?”
“机括撞针配定点火药。炸穿冻土,火油喷出地面。”楚明徽放下朱笔,“猛火油遇明火即燃,水浇不灭。胡人营里全是火堆。”
“一喷就是火海。”
“三十里连营。”楚明徽的声音极低,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有分量。“十万胡骑全给大楚陪葬。”
屋内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赫连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需要多少时间?”
“一天一夜。”楚明徽给出准确的数字,“最快明晚子时,最后一个爆破点才能设好。”
“也就是说,明天白天不能有任何差池。”
“没错。”楚明徽停了一秒,“耶勒屠骨今日吃了亏,明天一早必然发疯般攻城。他知道城里没粮,急着用人命堆开大门。”
“京卫撑不了半日。”赫连钦说。
“不足一千的青铜偶人,最多还能当两个时辰的滚木。”楚明徽毫不避讳弱点。
赫连钦把手压在地图上。
“两个时辰不够。必须把耶勒屠骨的注意力全吸走,让他没心思查探地下任何动静。”
“你有办法?”
“明天我带人出城。”赫连钦语气平静。
楚明徽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地图上的红圈,指尖按得更紧,骨节微微泛白。
“城门打死也不能开。你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西侧瓮城。”赫连钦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侧墙,“废弃的千斤闸。闸门外是胡人攻城的死角。这道暗门只有历任主帅知道。”
“你要去当诱饵。”
“对。三千玄甲铁骑。”赫连钦看着她,“秦烈率剩下的人留在城上。”
“三千对十万。耶勒屠骨不会上当。”楚明徽的声音很快,像刀。
“他一定会。”赫连钦斩钉截铁,“他恨我入骨。看到摄政王主动出城,就算明知有诈,也咽不下这口气。这是阳谋,他没得选。”
“选错了怎么办?”
“用盾兵和车阵。”赫连钦语速不减,“战马拉拒马车开路,弓箭手压制。一旦距离拉近到一百步,玄甲冲阵,他们的弓箭手就废了。再配两台床弩压阵……”
“只剩两台完好的。”楚明徽打断他,“全拨给你。”
“够了。撕开一条口子,剩下交给我的刀。”
楚明徽看着他胸前渗出的暗红血迹——刚才挣裂的。她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用目光追踪那丝血色。
“你这副身子,连半个时辰都撑不到。”
“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拉三千人填胡人的刀口。”楚明徽逼近一步。
“城破的时候。”赫连钦抬起头,“娘娘也活不了。”
她停顿了片刻。
“你是本宫的刀。没有令,不准折。”
“刀出鞘就是为了见血。”赫连钦声音压得极低,“要么敌人的,要么自己的。只要能破局,流干了也值得。”
楚明徽的目光在他胸前的绷带与眼底那种不可动摇的坚决之间往复。
她知道这一刀要出,就回不来。
“耶勒屠骨吃过亏,这次外围必然重兵戒守。”她最后一次试图阻止。
“所以娘娘要在城上配合。”赫连钦指着西侧城墙,“火炮营。全部集中在这一段。我冲到距离中军大帐三百步,娘娘下令,无差别轰炸。”
“把你一起炸进去?”
“火炮一响,胡人阵型必乱。我趁乱切入,把主力往东面低洼地引。”赫连钦在地图上划了一道长线,“那片平原下全是暗沟烂泥塘。重甲一陷,拔腿就慢。”
楚明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伤亡与时间。每一秒都在用人命填。
“从出城到引开主力,再到拖到天黑。需要三个时辰。”她低声说。
“三个时辰,臣撑得住。”
“那三千人呢?”
“打完才知道。”
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
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巡逻脚步声。
楚明徽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被朱笔圈出的中军大帐。红色的墨迹在羊皮纸上干涸,像一滩血。
“赫连钦。”
“臣在。”
她的声音极低,却字字有力。
“本宫要耶勒屠骨连灰都不剩。你活着回来。”
赫连钦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眼,与她的视线在那滩血色的圈子里相交。
楚明徽转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正好按在那处断骨的位置。赫连钦的身体微微一紧。
“今晚,把命养足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日之后,我要这天下都知道——摄政王活着走出了雁门关。”
“臣会的。”
“不是‘会’。”楚明徽的手指掐进他的里衣,“是一定。”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这间屋子里。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鼓声。
不是辰时的号令。
是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