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响三声,是游骑试探。赫连钦握着断刃转身要走。
楚明徽挡在廊下。
“几只游骑,轮不到你去挡。”她的声音压住了风声。
“胡人在摸城墙虚实,不打回去,下半夜就敢架云梯。”赫连钦手已经放在台阶扶手上。
“让秦烈放两轮箭,他们自会退。”楚明徽举着羊皮地图,“你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赫连钦停下来。
“地下暗渠百年未通,你身上那条断骨下去就散了。”楚明徽的目光在他胸口的绷带和眼睛之间往返,“明日谁去当诱饵?”
“我下去。”
“你去,我们就没活路了。”她转身往外走,“图只有我能看懂,走不出来的话,死士们连生门在哪都找不到。”
赫连钦跟在她身后。
“那东西死了百年,什么毒虫瘴气都可能有。”
“那就死在里头。”楚明徽没有转身。
城墙根下,八百人列成方阵,无一人出声。
每人身披闭水穿心甲,脚蹬生牛皮长靴,腰间挂着水刺、铁锤、火折子。青黛提着包裹走来。
“水甲备好了。”
“换。”
楚明徽解开大氅扔在地上。
工部侍郎跪在泥水里。
“殿下,底下塌方已堵三处,进去很难活着出来。”
“起开,火油罐齐了吗?”
“一千桶,死口全封得严实。”侍郎答话。
“松香和铅水?”
“各备两百斤,十二个小泥炉,底下现化现浇。”
“引线呢?”
“浸过桐油的火浣布。”
“撞针机括验过了没有?”
“验过三遍,主控枢一拉,八百根铜针同时击发。”
楚明徽接过水甲,青黛上前帮她扣紧机括。
“亥时三刻。”青黛报时。
“丑时前全部铺完,开闸。”
两人合抱的青石板移开。
霉味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楚明徽抓着铁索往下滑。
积水没过膝盖,靴子灌满冷水。
风灯亮起,黑布遮挡,只留半指宽的缝隙。
“绳索连腰,前后呼应。”楚明徽一声令下,八百人在暗渠里无声散开。
“左转,避开断龙石。”
水深及腰。青黛伸手。
“不用扶,看好你背的铅块。”
腐木漂在水面上。
“前方三十步,有塌陷。”开路的死士停下脚步。
“多大?”
“半丈宽。”
“包布敲,顺着水流声,不要乱节奏。”
铁锤敲在泥石上,声音沉闷。
泥沙混水往下掉。
“通了。”
死士拔出铁锤继续走。
“右侧有岔路。”
“死胡同,走左边。”
水流湍急。
“前方被铁栅栏堵死了,手臂粗的精钢。”青黛在前面探路。
“找暗扣。”
“全是铁锈,找不到。”
楚明徽走上前,手摸在栅栏上。
“锁眼在水底三尺下的青砖缝里。”
“奴婢去摸。”
青黛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
水下传来摸索声。
机括转动,“咔哒”一声。
铁栅栏往上收缩。
青黛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泥水。
“开了。”
“走。”
暗渠越往深处,空气越稀薄,泥土簌簌往下掉。
“到了。”楚明徽抬手,青黛压低声音:“上面是中军营地。”
“搭木排,搬火油罐。第一队去东侧粮仓底,三百桶。第二队去西侧马厩底,两百桶。第三队跟我,中军大帐,加倍料。”
“诺。”
死士散开。
“主子,第一处机括点找到了。”
“起泥炉,化铅水。”
“泥土太硬。”
“刮开。”
楚明徽拿着工兵铲,刮出凹槽。
“罐子递给我。”
她把铁罐塞进凹槽。
“封边。”
青黛把滚烫的铅水浇在缝隙处,白烟冒起。
头顶传来脚步声。
泥土被踩得往下落,用的是北燕话。
“什么味儿?”
楚明徽的手按住青黛,指尖按进泥墙,冰水灌进袖口。
上面的人在闲聊,声音粗鲁。
一支长矛突然穿透土层,矛尖离她额头不足半尺。
青黛的手已经摸到水刺。
楚明徽没松开她的肩膀。
那人蹲了下来,泥土往下簌簌掉,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一个北燕兵,就在头顶。
“哪有味儿?你闻错了吧。”另一人的声音。
“有股怪烟味,像是地下。”
矛尖在土层里扎了扎。
“土是硬的,下头能有什么。”
“也对,走吧,去那边生个火,冻死老子了。”
脚步声远去。
头顶传来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冻土层开始变软,泥水滴下来。
“要塌。”青黛低声说。
“拿木柱顶住,动作轻点。”
四根木柱立起,撑住顶部的土层。
“重新点灯。”
风灯亮起。
一桶接一桶的猛火油镶进土层。
水没过胸口。
“最后多少?”
“三十桶,您上去吧,奴婢来。”
“不差这三十桶,去东边。”
趟水,搬运,封涂。
几个时辰过去。
手指已经麻木掰不开,楚明徽直接凑上去,用牙齿咬住铜环,用力一扯。
机括响了。
“打桩。”
木桩钉进墙壁。
“最后一次浇铅。”
“碳要熄了。”
楚明徽抓起木屑扔进去。
火苗窜起。
铅水浇下,封死。
“完工了。”
“放引线,连在玄铁撞针上。”
楚明徽走在最后,检查每一处机括。
“主控枢在哪?”
“您手里的铜环上,拉动这个,八百个点一起炸。”
“撤。”
回程逆水,楚明徽走得更慢。
水流卷着泥沙冲击靴子。
她脚下一滑。
冷水灌进嘴里。
她呛了一口。
青黛死死拽住她。
“殿下!”
“别出声。”楚明徽把咳嗽咽回去,手抓住铁索。
“上去。”
爬出青石板时,天色已泛鱼肚白。
寒风吹在她身上,水甲瞬间冻成硬壳,冰渣子扎进皮肉。
城门内,赫连钦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握着断刃。
他在这里站了一夜。
“回来了。”他开口。
楚明徽往前走了一步。
水顺着甲胄滴落。
青黛上前一步。
“殿下,火网已成,只待东风。”
赫连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水甲上的泥污和手里那枚铜环。
他喉结滚动,没出声,只是慢慢松开握了一夜的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