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把水甲换下来,剩下的归我。”
赫连钦的声音在城门洞里撞出回声,一夜没睡,嗓子磨得发哑。
楚明徽抹掉下巴上的泥水。
“昨夜斥候报二十万。你带两万人出去,这是填坑。”
“今早是三十万。”他把断刃插回腰间,“他连夜从漠北调了十万过来。”
“所以你要加码。”
“前几日我放三千人去试探,他只拿两翼游骑应付。”赫连钦说,“不把两万底子全押上,他不会把中军挪回营盘。”
楚明徽盯着他胸前那条渗出血的绷带。
“断骨经不起战马颠簸。”
赫连钦让亲卫把束甲带往左肋上又缠了三圈,勒得他半边身子抽了一下。
“绑死就不颠。”他把一截皮条咬在后槽牙上,“喊不出声更省力气。”
亲卫递上黑色重铠。
他低头往身上套,甲片咬合,一声闷响。
“殿下只管盯着那枚铜环。臣把人引到正上方,剩下的看天。”
“天不管事。”楚明徽扣住他的护腕,“你活着回来。”
“臣领旨。”
关外的雪地先亮了起来。
风雪收了。
雁门关的旗角垂着,一动不动。
赫连钦抬头看了一眼。
“风还没来。”
千斤闸拉起,铁链刮着石槽往上走。
两万玄甲铁骑排成锥形,踏出城门。
黑色的洪流铺开在雪原上,一声人语都没有。
地平线那头,北燕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狼旗把天压得只剩一线。
“大都督,胡人摆的是狼牙阵。”秦烈甩了甩头盔上的雪沫,“耶勒屠骨把家底全亮了。”
“他急着要我的命。”赫连钦把面甲合上,“中军锥头切进去,两翼不许散,咬住狼旗。”
“咬住了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就在里头搅。”赫连钦拔出那把三十斤的玄铁陌刀,“搅得越烂,他们挤得越密。”
秦烈举起令旗。
“全军压阵!”
对面中军战车上,耶勒屠骨手腕缠着厚布,单手拄刀。
“王上,赫连钦出城了。两万玄甲,打的是帅旗。”
“两万。”耶勒屠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关里没粮了,他是来拼命的。前锋营放箭。”
“距离太远,箭阵够不到。”
“推盾车压上去。”他把弯刀往前一指,“两翼绕后收口,像围狼一样围死他。”
牛角号响。
覆着生牛皮的盾车往前碾,大地震起来。
“举盾!”
秦烈大喝。
前排方盾抬起,箭矢砸下来,闷响连成一片。
有人落马,叫声被马蹄盖住。
“踩过去!”
赫连钦夹紧马腹。
一声巨响,锥头撞进盾车阵。
木架迸成碎木,牛皮裂成布条。
战马撞断前腿,连人栽进雪泥。
赫连钦一刀下去,北燕兵的头盔连着盾牌一起崩开,刀口卷了一道边。
他没看第二眼,反手把下一个砸下马。
“左翼顶不住,长矛手补上来了!”
“火铳压回去!”
两万铁骑生生在三十万人里凿出一条口子。
雪被踩成红泥,马蹄一落一个坑。
赫连钦每挥一刀,左肋就错一下,断骨茬子磨着肉。
他把皮条咬得更紧。
“大都督!狼旗在往回收,耶勒屠骨退回营盘了!”
赫连钦抹掉面甲上的血。
“他那座营盘扎在洼地里。底下就是咱们挖的八百个点。”
“营前的冻泥被辎重车压化了,马陷进去提不起速!”
“要的就是提不起速。”赫连钦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传令,全军咬着狼旗往营盘里扎。”
铁骑调头。
一路丢下尸体。
城墙上风更硬,楚明徽呵出的白气挂在面甲边上。
她手里握着那枚铜环。
“殿下,大都督进营盘了。”青黛按着刀柄,声音发抖,“胡人的口子在收。”
楚明徽的指甲抠进铜环边缘。
“还不到。”
“再不拉,两万人就全填进去了!”
“耶勒屠骨的本阵还有三成在营外。”
“大都督的身子撑不住!”
楚明徽把铜环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张开又合上,指节冻得不听使唤。
“他让本宫等正上方。”她把右手按回铜环,“本宫就等正上方。”
营盘前。
化开的冻泥裹住马腿,玄甲铁骑彻底慢下来。
北燕重甲步兵一层层压上来。
“大都督,弟兄们还剩一万二,左翼撑不过半刻钟!”
秦烈的长枪断成两截,他夺过一把弯刀砍翻扑上来的人。
赫连钦停住马,顺着阵脚往两边看。
三十万人,大半已经挤进了这片洼地。
他拿手背从面甲上刮下一道血。
“告诉弟兄们,援军就在脚下。”
“脚下全是泥。”
“大都督说有,那就是有。”秦烈回身举旗,“下马列阵,死战不退!”
高坡上。
耶勒屠骨站在战车里,看着被围死的那面黑色帅旗,笑出了声。
笑声在风里传得很远。
“赫连钦,你中计了!”
城头上,那面垂了整夜的旗角忽然往西偏了过去。
青黛的嗓子劈了。
“殿下,东风起了!”
楚明徽把右手扣死在铜环上。
“听见了。”她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营盘,“该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