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五指攥紧,把那枚满是铜锈的圆环往外一拽。
机括咔哒一声脱扣。
声响极轻,被风雪吞掉了。
城墙深处滚起沉闷的碾压声。
齿轮咬合,钢索一寸寸绷紧,顺着百年古墙往下探。
地底三丈。
八百根玄铁撞针同时落下,砸进浸透桐油的火绒。
火星迸出,引药见火。
地表那层厚冰还封得严实。
冰面先鼓起来,裂成蛛网,碎块被顶上半空。
一声炸响掀开冰壳。
火柱从裂口里冲出来,直上数丈。
最先塌的是北燕中军粮仓。
平地大面积开裂,黑得发亮的猛火油混着泥浆往外喷。
火星卷进油柱。
“王上!营里走水了!”亲卫连滚带爬扑到战车下。
耶勒屠骨回头。
火光灌进他的眼睛,天边被染成一片红。
“走水?”他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地底下哪来的水!粮仓底下埋了什么?”
“地全裂了!喷的是黑水,见火就烧!”
战车一阵剧震。
第二处,第三处接连塌下去。
三十里连营,爆声一串接一串。
马厩那头传来成千上万匹战马的惨嘶,火墙连成一条,把中军和后方彻底切开。
“调水车!”北燕将领在火里嘶吼。
“浇不灭!那黑水浮在水面上烧,越浇越旺!”
“撤!”耶勒屠骨推开亲卫,弯刀往后一指,“后队变前队,退出营盘!”
泥沼里。
热浪扑过来,把玄甲上的血迹烤成了硬壳。
赫连钦抹掉下巴上的泥水。
“大都督!火扑到左翼了!”秦烈举着半截长枪,枪尖直指身后,“三百多号弟兄还陷在泥里,拔不出腿!”
赫连钦朝那边看了一眼。
火舌卷过去,那片人影挣了两下,没了。
他把带血的唾沫咽下去。
“记下人头,回去给家里送粮。”
“胡人要退!”
“退不了。”赫连钦拧了下马腹,马腿在泥里拔了两下没起来,泥浆已经发烫结壳,“泥在烧结。一刻钟后,这片洼地就是砖窑。”
“咱们也在里头!”
“那就踩着胡人的尸体出去。”赫连钦调转马头,正对着慌乱后撤的北燕重甲,“阵型不动,往前推。把他们往火里赶。”
“诺!”
北燕军阵散了。
前排想往后躲玄甲铁骑,后排想往前跑避火。
赫连钦看见一队北燕长矛手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矛尖直接扎进了自家前排的后背。
马群从倒地的人身上踩过去,踩一下,底下的声音就断一截。
“王上!后队压不住了,自己人在踩自己人!”
耶勒屠骨的战车被溃兵撞得歪向一边。
他砍翻一个往后跑的千夫长。
“再退者死!”
没人停下。
数十丈高的黑烟腾起,雁门关外的日头被盖得严严实实。
耶勒屠骨盯着火光里那面还在往前压的黑旗,手里的弯刀砍在战车栏板上,连砍三下,木屑乱飞。
他砍第四下,刀脱了手。
“王上!”
“往东。”他盯着东边,“进葫芦口。留得青山在。”
城头上。
青黛递过千里镜,镜筒磕在砖垛上。
“殿下,后营的马厩塌了,火从那头往回烧。”她按着刀柄,“胡人的粮道断了,三十里全连上了。”
楚明徽没接那只镜子。
“这才刚开头。”
“狼旗在往东移。”青黛指着那面熏黑的大旗,“他要弃车保帅,从侧面豁口钻出去。”
“东边什么地形?”
“落凤谷尾段,葫芦口。进去难出来更难。”
楚明徽转身下城。
“牵马。”
青黛追了两步。
“殿下去哪?”
“出城。”
“城外全是溃军!”
“耶勒屠骨跑了,三十万人烧了也白烧。”楚明徽踩着台阶往下,步子不停,“把溃兵往葫芦口堵死。”
她摸了一下袖中那半截绑带,没停。
“奴婢去调穿心甲!”
“不用。东门那三千生力营还没动过,调出来。”
“伤兵呢?”
“守城门。他们今天站够了。”
楚明徽走到城门内。
长街上,几千名伤兵互相搀着站起来,没一个人出声,全看着她。
“开门。”
绞盘转动,两扇厚木门往两边推开。
门外的热浪裹着焦糊味倒灌进来。
战场中央。
赫连钦一刀劈开扑上来的胡人,左肋的绑带彻底崩断。
血顺着甲片往下淌,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歪了一下。
“大都督!”秦烈一把扶住。
“松手。”赫连钦把刀撑进泥里,稳住,“狼旗到哪了?”
“快进葫芦口了!”
“追。”
“马跑不动了,弟兄们也脱力了!”
“那就走着追。”
身后传来马蹄声。
踩在硬地上的整齐声音,一下一下,往这边逼。
赫连钦回头。
城门大开。
一骑玄衣先冲出火幕,身后跟着雁门关最后一支没动过的兵。
楚明徽没戴头盔,长发被热风掀起。
她策马到赫连钦身侧,把那把漆黑的战刀横过去,刀尖离他的面甲半尺。
“敌军大营已破。”
“大都督,借你的兵。”
赫连钦没擦脸上的血,反手把帅旗往她马侧一插。
“玄甲军听公主令。”
楚明徽拔起那面旗,刀锋转向东面的葫芦口。
“全军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