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刚开场。”
楚明徽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青黛看向被抬上担架的赫连钦,压低声音:“殿下,军医说大都督左肋三根肋骨断裂,内腑受震。他这口气硬撑着,若是……”
盯着担架的方向三息。
楚明徽转身,看向焦土。
“提不上来,大晟就得换天。”
踩着地上的碎甲,声音不带半点温度:“传令秦烈,穷寇必追。把北燕残部往漠北深处赶。”
“追多远?”
“追出三百里。俘虏就地斩首,只留战马和带金玉的宗室。”楚明徽顿了一下,“耶勒屠骨死了,漠北十八部就是一盘散沙。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青黛领命而去。
风雪在后半夜彻底停了。
天光放亮时,秦烈带着一身冰碴子和血腥气,大步踏进雁门关的中军大帐。
甲片碰撞,他在楚明徽案前单膝砸地。
“殿下!”
楚明徽没有抬头,朱笔在地图上勾画。
“战果。”
“追出去百里地。”秦烈的嗓门震得帐篷顶直落灰,“宰了两万多。抓了北燕八百多个戴金玉的王公贵族,战马扣下十万匹。漠北王庭连裤裆都输干净了。”
“伤亡呢?”
“玄甲军阵亡四千,重伤两千。生力营折了八百。”
秦烈报出数字时,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抚恤加三倍。从战利品里拨。”楚明徽停下笔,“那八百个贵族,审过了吗?”
“一群软骨头,刀一架脖子,什么都往外倒。”秦烈啐了一口,“耶勒屠骨把家底全带出来了,现在漠北就是个空壳。”
“把官阶最高的带进来。”
不多时,两个玄甲卫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北燕胖子扔在地上。
那胖子穿着被火烧了半截的貂皮,鎏金腰带还挂在腰上,只是扣子早就崩开了。他被扔在地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抬头看清楚明徽,脸上肥肉哆嗦,扑通一声磕在地上。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小王是耶勒屠骨的亲叔父!”
楚明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既是亲叔父,为何没死在阵前?”
“小王在后军督运粮草,火一烧起来,小王就被溃兵裹着跑了。”
胖王爷语无伦次。
“大晟太后!小王愿降!漠北还有金银,还有牛羊,小王这就写信回去,全给大晟送来!”
楚明徽把玩着手里的机括铜环。
“本宫不要牛羊。”
“那……那您要什么?只要小王有的……”
“本宫要漠北十八部历代兵力布防图,还有通往极北之地的所有水文暗渠图。”
语气没有起伏。
胖王爷猛地抬起头,脸上肥肉乱颤。
“这……这不可能!那是北燕的命脉!”
“青黛。”
“在。”
“拉出去,把皮剥了,挂在雁门关最顶上。告诉剩下那些北燕贵族,拿漠北的舆图来换命。谁第一个画出来,谁活。”
“诺!”
玄甲卫上前,倒拖着胖王爷往外走。
“疯了!你这个疯女人!长生天会降罪于你!”
杀猪般的嚎叫声一路远去,直到被一声惨绝的变调打断。
片刻后,帐外传来青黛的声音:“殿下,挂上了。”
楚明徽放下铜环,抬眼看向秦烈:“让剩下的人都去看看。”
秦烈应声而去。
他站直身子,搓了搓手上的血泥。
“殿下这招绝。剩下的那些怂包,为了活命,能把亲娘的坟头都画出来。”
楚明徽把桌上的一张纸笺推到桌沿。
“北燕的命脉掐住了,大晟的命脉却悬在刀尖上。自己看。”
秦烈上前一步,抓起纸笺。
看清上面的字,他瞳孔一缩。
“严崇礼在京城发丧?”
“他宣称雁门关失守,大军全军覆没。”
楚明徽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内阁连上三道折子,给本宫和摄政王定下了殉国的戏码。”
“放他娘的狗屁!”
秦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炭火滚了一地,地毯烧出几个黑洞。
“老子在前线拼命,那帮穿红袍的在背后给老子穿孝衣!”
“他需要死人来腾位置。”
楚明徽看着地上的炭火。
“只要摄政王死了,九门禁卫群龙无首。只要太后死了,幼帝就是内阁砧板上的肉。”
“小皇帝现在在哪?”
“信上说,内阁以祈福避祸为名,已将陛下移驾南山行宫。禁卫军副统领换成了严崇礼的门生。”
“他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秦烈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殿下,给我一万骑,我现在就杀回京城,把严崇礼那个老东西的脑袋拧下来!”
“你带一万骑回去,就是起兵造反。”
楚明徽抬眼。
“严崇礼手里捏着圣旨,他有一百种名目把你定成乱臣贼子。”
“那难道就在这塞外喝西北风?”
“他要死人,本宫就给他一个活人。”
楚明徽站起身。
“拔营,回京。不过不是一万骑,是两万玄甲军,押着北燕十万战马,风风光光地回去。”
帐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
赫连钦站在门口,没披大氅,黑色重铠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块。左肋护甲凹进去一大块,白纱布从甲缝里露出来,正往外渗血。
他的脸没有血色,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大都督!你骨头刚接上!”
秦烈冲过去想扶。
赫连钦抬手挡开秦烈。
他看着楚明徽,喘了一下:“这身甲,得穿在身上。今天,臣有事要做。”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交差。”
残阳如血,将雁门关外的积雪映得通红。
风雪尽散。
城墙下,两万大晟残军列阵而立。
重甲破碎,战旗残损。十万匹缴获的北燕战马被圈在阵后,黑压压一片,连绵数里。
铁甲摩擦声停了。
战马喷鼻声停了。
两万大军齐刷刷看向城门。
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楚明徽站在城墙门洞前。
她穿着一身素白银甲,长发用一根素带束起,没有半分多余的点缀,却压得住这漫天的血色。
赫连钦策马而来。
他在楚明徽十步之外勒停战马,翻身而下。
落地时,左肋的剧痛让他身形晃了一下。
他用陌刀拄地,稳住身子。
左手托着一个物件,一步步走向楚明徽。
那是一顶被火燎过,被马蹄踩过,严重变形的纯金狼头冠。
走到楚明徽身前三步。
赫连钦停下。
他将陌刀重重插进冻土。
随后,单膝跪地。
甲片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权倾朝野,从不低头的大晟摄政王,将北燕狼主的金冠双手高举,递到了太后楚明徽的脚下。
“臣,赫连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雪原上,字字砸进人心里。
“幸不辱命。斩敌首,破王庭。”
“今日,以这漠北王冠为礼,向太后殿下复命。”
楚明徽低头看着他。
看他甲缝里滴落的血。
看他绷直的脊梁。
看他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臣服与疯狂。
秦烈盯着那顶金冠,喉结滚了一下。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将领,那些人眼里写着同一个意思——
摄政王把刀,交出去了。
楚明徽伸出手。
她没有去接那顶金冠。
她的手落在赫连钦冰冷的护腕上,握住,缓缓将他托起。
“大都督的这把刀,极好。”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交汇。
中间隔着纲常礼法,隔着十万大军。
“刀未钝。”
赫连钦站直身子,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冰冷的铁甲,力度大得惊人。
楚明徽抽出手,拿过那顶金冠。
她转身,面向两万大军。
金冠在残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楚明徽举起它,声音穿透雪原:“耶勒屠骨已死,北燕已残。这一战,两万大晟铁军,杀得漠北胆寒。”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倒的士兵:“大晟的疆土,不容任何人践踏。”
“大都督万胜!”
秦烈在阵前举起残破的长枪。
“大都督万胜!”
呼喊声刚起,秦烈长枪杵地,翻身下马。
“太后千岁!”
前排的将领没有任何迟疑,跟着秦烈齐刷刷跪下。
甲片碰撞的声响如海浪般向后蔓延。
两万玄甲军,带着满身的血腥与疲惫,自发地向着城墙下那个素白银甲的女子单膝跪倒。
“太后千岁——”
“太后千岁——”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头的冰凌啪啪往下掉,战马都往后退了半步。
赫连钦站在她身侧半步,看着脚下臣服的大军,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楚明徽看着这漫无边际的铁甲洪流。
夕阳将她和赫连钦的影子拉得极长。
军权,已握在手。
青黛从城墙下冲上来,脚步极快。她走到楚明徽身侧,压低声音:“殿下,京城又来急报了。”
楚明徽微微侧头。
“严崇礼调动了京畿大营的两万兵马,包围了南山行宫。”
青黛喘了一下,盯着楚明徽。
“他说,要拥立端王世子。”
楚明徽冷笑一声,把金冠扔在脚下。
“新君?”
她看向赫连钦。
“大都督,歇够了吗?”
赫连钦拔出陌刀,刀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块:“伤口还没结痂。”
“那就带着血。”
楚明徽翻身上马。
“回京城杀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