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三十里,落风谷。
雪停了,风还在刮。
两匹快马停在乱石堆前,楚明徽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短促的断裂声。
赫连钦跟在她身后,只披了一件黑色大氅。他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左手按住肋下。
楚明徽回头看他一眼,“走不动了?”
“走得动。”赫连钦松开手,继续往前。
“这底下埋了东西?”他蹲下身,手指按在石堆边缘,“石头摆放有规律,不是自然塌方。”
“是。”楚明徽走向其中一块最大的青石。
“不带人?”赫连钦走到她身侧,挡住风口。
“带了也白带。”楚明徽按在青石上,“这门只认你我二人的血。”
她拔出短匕,凿开青石上的冰层,露出一个暗青色的金属凹槽。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墨工九枢璧。
赫连钦盯着玉璧,“就是这东西?”
“就是这东西。”楚明徽把玉璧按进凹槽,“这门认血,而且必须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血。”
赫连钦盯着凹槽看了一会儿,拔出匕首。
“确定没问题?”
“确定。”楚明徽看着他,“你的血,这门认。”
赫连钦在左手掌心横向一划。皮肉翻开,鲜血涌出。
他抬手,将掌心贴在九枢璧上。
血液顺着玉璧的纹理流进金属凹槽。
沉闷的声响从地底传出。青石开始缓缓平移,露出一条直通地下的黑暗石阶。
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楚明徽点燃火折子,率先往下走。
石阶盘旋往下。赫连钦的呼吸越来越重,每走一步,左肋的断骨都在拉扯皮肉。
“疼?”楚明徽没有回头。
“撑得住。”
“严崇礼在京城发丧,以为你死了。”楚明徽踩下最后一级台阶,“这对我们是好事。”
两人面前出现一扇青铜门,正中是一个圆形转盘。
“需要两个人。”楚明徽指着转盘两侧的把手,“一左一右,同时往内推。力道必须完全一致,慢一步或者快一步,头顶的千斤闸会把我们切成两半。”
赫连钦抬头看了一眼,走上前,“那就别出错。”
他握住右侧的把手。手心还在流血,沾在铜把手上有些打滑。他深吸一口气,攥紧。
“我数三声。”楚明徽握住左侧。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发力。
青铜转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凹陷。
“咔哒。”
门内传来机括脱扣的声音。
青铜门向两侧滑开。
一间方正的石室出现在眼前,正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个黑铁匣子。
楚明徽走过去,拿起黑铁匣。
“这是什么?”赫连钦问。
“鲁班锁。”楚明徽盯着黑铁匣上的方块,手指停顿了一下,“错一步,里面的东西就会被销毁。”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拨动。
铁块碰撞声在石室里回荡。
最后一声脆响。
匣盖弹开。
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册子和一卷明黄色的绢布。
楚明徽把册子拿出来,递给赫连钦。
“看看。”
赫连钦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他盯着纸上的字,手指一紧,纸页发出脆响。
“念出来。”楚明徽看着他。
赫连钦盯着纸上的字,声音干涩,“天历三年,秋。前朝太子满门押解入京。夜半,赐鸩酒。太子吐血数升,气绝。余下老幼三十四口,尽数鸩杀,埋于乱葬岗。”
他攥着纸页,指骨泛白。
他翻开第二页,纸张边缘开始碎裂。
“天历五年,春。工部天工院督造皇陵毕。恐机关图纸外泄,下令坑杀工匠两千一百人。活埋于雁门关外落风谷。”
他翻到第三页,声音越来越低,“天历八年。皇弟赫连钦军功过盛,边将只知摄政王,不知天子。特调其回京,收其兵符。暗下慢毒于其日常茶饮,以缓其势。”
他停下来。
攥着纸页,青筋暴起。左肋的伤口崩裂,鲜血透过白布渗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慢毒。”他的声音很低。
“看清楚了?”楚明徽的声音很冷,“你那个好皇兄,给你下了多久的毒?”
赫连钦没有回答。他把册子扔在地上,抬起头。
他看着石案,很久没说话,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好皇兄。”楚明徽拿起那卷明黄色的绢布,直接展开,扔在石案上。
“传位诏书。写的是端王世子,不是幼帝。”
赫连钦盯着绢布上的字,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把这天下卖给严崇礼。”楚明徽的声音很轻,“你在北境拼命,他在京城数钱。”
赫连钦盯着石案,沉默了很久。
“他当年说,起兵是为了天下苍生。”他的声音很低,“我信了。”
“现在呢?”楚明徽问。
“现在?”赫连钦抬眼,眼底没了温度,“他欠的债,我来收。”
“我早告诉过你,大晟就是一摊烂泥。”楚明徽走到他面前,“你守了十年,守的是什么?一个给你下毒的皇兄,一个要把天下卖给严崇礼的懦夫?”
“你早就知道这些。”赫连钦盯着她。
“是。”
“为什么现在才带我来?”
“因为以前的你,还有最后一丝对大晟的幻想。”楚明徽的声音很冷,“现在,你亲眼看到了。”
“你欠大晟的,早就还清了。”她逼近一步,“现在,该大晟还你了。”
赫连钦盯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很久。
他抓起册子,用力一捏。
纸张碎裂成无数碎片,随风扬起。
他笑了,笑声嘶哑,在石室里回荡。
“证据毁了。”楚明徽看着满地飞灰,“不留了?”
“不需要。”赫连钦反手拔出那卷明黄色的伪诏,“天下人只需要看到结果。”
他将伪诏对折,塞进怀里。
两人走出青铜门。
赫连钦转身,将右侧把手用力往外一拉。
机括损坏的声音响起。青铜门死死卡住。
“从此再无人能进。”他转身往外走。
他们回到地面。
雪原依旧空旷。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雪。
赫连钦走到马旁,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皱了一下眉,随即将缰绳攥紧。
楚明徽也跨上马背。
她勒住缰绳,看向南边。
“你的伤还能骑马吗?”
“能骑。”
“京城这一路,不好走。”
赫连钦策马走到她身侧,马头并排,看向南方,“遇神杀神。”
“你手里拿着先帝的罪证,我身上流着前朝的血。”楚明徽转过身,“这天下,该换个主人了。”
“严崇礼把九门禁卫和京畿大营控制了。”楚明徽停下脚步,“两万禁卫,六万大营。”
“他控制不了。”
“为何?”
赫连钦看着她,声音没有温度,“那六万人,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他们只认刀。”
“明徽。”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回京。”
他顿了一下,“拿回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