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垂下眼帘,看着那个冻得发抖的五岁孩子。
风卷起正红色的龙袍下摆,掠过赫连珏捧盒子的手。
她没说话,伸手接过紫檀木盒。
盒盖被推开。
缺了角的玉玺躺在黄绸上,泛着冷白的光。
广场上的风停了。
严崇礼盯着那方玉玺,握剑的手松了又收紧,最后垂在身侧,像一截烂木头。
他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两个字:
“完了。”
秦烈把陌刀递过来。
赫连钦接过,刀锋上的血冻成了黑色的冰壳。
”秦烈。“
”大都督吩咐!“
”殿下有令,京畿大营接管九门,内阁六部官员就地圈禁。“赫连钦把陌刀扔给秦烈,”没殿下手令,谁也不许进出。“
”大都督,您去哪?“
”进宫。“
赫连钦转身往内城走。
秦烈看着他的背影,左肋的白布渗着血,大氅被风扯得歪向一边。
”这是去送死还是去杀人?“秦烈嘀咕了一句。
楚明徽坐在马背上,看着他越走越远。
”青黛。“
”奴婢在。“
”让他去,任何人不得跟着。“
紫禁城的宫门敞开着。
往日森严的禁卫退到两侧,盔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赫连钦踩过门槛,脚下的青砖还留着血迹。
慈宁宫。
院子里的两棵老柏树落满了雪。
大殿的门开着一半。
木鱼声从里头传出来,敲得很慢,一声连着一声。
赫连钦迈上台阶,跨过门槛。
大殿里没点地龙,他呼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雾。
赵太夫人背对着门,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敲着木鱼,拨着佛珠。
她穿着一身诰命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回来了。“
木鱼声没停。
”回来了。“赫连钦走到她身后三步,停下。
”外头喊声震天。“
木鱼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
”说是……帝姬入城了,楚氏,终究还是反了。“
”是。“
”你手里的兵呢?“
”我带回来的,六万京畿大营也归了秦烈。“
木鱼声停了。
赵太夫人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赫连钦,看着他那张没血色的脸,看着他左肋渗血的白布。
”你把赫连家的兵,交给了谁?“
她站起身。
”前朝的余孽!你把兵,交给了前朝的余孽!“
”她是天下新主。“
赵太夫人抓起供桌上的青铜香炉,抡圆了砸向赫连钦。
”畜生!“
香炉砸在赫连钦胸甲上,”砰“一声,滚落在地。
香灰炸开,落了他一身。
”赫连家世代忠良!“
赵太夫人指着他,手指抖得厉害。
”你大哥……你大哥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就这么报答他?带兵逼宫!逼着珏儿退位!“
赫连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是先帝的意思。“
”你胡说什么!“
赫连钦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布和一张残破纸页。
他走上前,把东西放在赵太夫人脚边。
”母亲看看吧。“
赵太夫人盯着地上的绢布,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
”传位……端王世子……“
字没念完,舌头就不听使唤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严崇礼手里也有一份。“赫连钦看着她,”大哥从没想让珏儿继位。“
”这不可能!“
赵太夫人把绢布攥成一团。
”你大哥待珏儿那般疼爱,他怎么会……“
赫连钦闭了闭眼。
”他会的。“
”母亲再看看那张纸。“
赵太夫人低头,捡起那张边缘烧焦的纸。
”天历八年……暗下慢毒于其日常茶饮……“
她盯着那行字。
手里的纸页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慢毒……“
她抬起头,看着赫连钦。
”我这十年,每到阴雨天就骨头疼,太医说是早年征战落下的。“
赫连钦停了停。
”其实是大哥赏的茶里,掺了西域寒水石。“
赵太夫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怕我。“赫连钦往前走了一步,”怕我手里的兵,怕我活着。“
”你替他守了十年——“
”他要我的命。“赫连钦打断她。
大殿里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赵太夫人突然笑了。
笑从喉咙里逼出来,又短又哑,像什么东西一口气憋断了。
”忠君……报国……“
她摇着头,自顾自地念。
”我守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到头来守住了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
她转过身,看着佛像。
”太后呢?“她问。
”楚明徽救了我。“赫连钦看着她的背影,”雁门关那一箭,是她替我挡的。“
”所以你选了她。“
”我选了活下去。“
赵太夫人走到供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卷金册,一枚印章,还有一把剪刀。
她拿起剪刀。
”母亲!“
赫连钦上前一步。
赵太夫人已经抓住自己的头发,剪刀张开。
”咔嚓——“
一绺头发落在地上。
她把剪刀放下,转身看着赫连钦。
”赫连家没有造反的人。“
她看着赫连钦。
”你既然反了,就不再是赫连家的人。“
她把托盘端起来,推到赫连钦面前。
”这是我的诰命金册,这是家主大印。“
赫连钦没有接。
”拿着,你既然要毁赫连家,就亲手毁个干净。“
赵太夫人把托盘强行塞进赫连钦手里。
”我已经让人备了马车,只带一个老嬷嬷。“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我没脸见列祖列宗,也没脸再待在这宫里。“
她没有回头。
”以后,别来看我,我也不会再管你的事。“
她跨出门槛,走进风雪里。
赫连钦端着托盘,转过身。
赵太夫人已经走到宫门外,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嬷嬷扬起鞭子。
马车碾过积雪,越走越远。
赫连钦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托盘边缘,指节的骨头白了一层,托盘边沿嵌进肉里,没松。
他把托盘放在供桌上。
退后三步。
撩起大氅,重重跪在青砖上。
”砰。“
一个响头,磕得很用力。
青砖上留下一小滩血迹,是他伤口渗出来的。
他站起身,转头往外走。
出了慈宁宫,天已经彻底亮了。
积雪反射着白光,晃得眼前一片模糊。
朱雀大街上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秦烈从宫门方向跑过来。
”大都督!“
秦烈跑到台阶下,停住。
”殿下在太和殿等您,让末将来问,大都督何时过去?“
”去太和殿。“
”诺!“
秦烈跟在后面。
”大都督,刚才末将看到太夫人的马车出城了,要不要派人护送?“
”不用。“
赫连钦看着太和殿的飞檐。
”派人接管国库,查封内阁所有书信。“
”明白。“
赫连钦走下台阶,又停住。
”还有,去天牢把那些进谏严崇礼被关的御史放出来。“
”放他们干嘛?一群只会骂人的酸儒。“
”骂人也有用。“
赫连钦看了秦烈一眼。
”太后登基,总得有人写祭文骂先帝。“
”懂了!末将这就去办!“
秦烈转身跑了。
赫连钦独自走向太和殿。
大门开着。
楚明徽坐在龙椅上,正红色的龙袍铺满了半个座椅。
她没戴冠,长发散落肩头。
传国玉玺放在龙案上,她盯着那方缺角的玉,一言不发。
赫连钦跨过门槛。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走到玉阶下,停住。
”家事办完了?“楚明徽看着他。
”办完了。“
”断干净了?“
”断干净了。“
赫连钦看着她。
”臣现在只剩殿下了。“
楚明徽站起身,顺着玉阶一步步走下来。
走到赫连钦面前。
距离极近,彼此的呼吸交错。
”疼吗?“
她看着他左肋渗血的白布。
”不疼。“
楚明徽收回手。
”严崇礼还没死。“
她开口。
”青黛刚来报,说他把五城兵马司的两万人藏在了城南,今晚要劫狱抢人。“
赫连钦面不改色。
”他这是找死。“
”是。“
楚明徽转身走上玉阶。
”本宫要你今晚亲自去城南。“
”要活口还是全杀?“
”一个不留。“
楚明徽看着他。
”留着也是后患。“
赫连钦转身往外走。
”等等。“
楚明徽叫住他。
”把甲脱了,换身干净的。“
赫连钦回过头。
”去哪?“
”未央宫有人候着。“
楚明徽看着他。
大殿外的风吹进来,卷起她的龙袍。
”把严崇礼的首级提回来。“
赫连钦走出大殿。
秦烈正好折返回来。
”大都督,内阁那帮老骨头不肯交印,在朱雀桥上撞柱子呢!“
赫连钦接过他递来的陌刀。
”随他们撞。“
”撞死了不管?“
”死了就死了。“
赫连钦把陌刀扛在肩上。
”今晚城南有活干,让弟兄们吃饱点。“
秦烈眼睛一亮。
”有仗打?“
”送人上路。“
赫连钦抬起头,看了看天光。
”把刀磨快点。“
”遵命!“
秦烈大吼一声,跑下台阶。
赫连钦站在原地,手按在左肋的伤口上。
”大都督,接下来去哪?“
秦烈在下面喊。
”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