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站在殿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城南两万兵马,卸甲伏地,一刀未动。严崇礼押进死牢,赫连大都督亲自守着,苍蝇都飞不进去。”
“留他几天命。”楚明徽看着龙案上的传国玉玺,“让他亲眼看着,本宫怎么拔他的根。”
“文渊阁那边,百官跪了两个时辰,有人晕过去了。”
“浇冷水,弄醒。”
楚明徽站起身。
“起驾,文渊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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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外,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楚明徽走到文渊阁前,抬头。
几个玄甲卫踩着梯子,把烫金的“文渊阁”牌匾摘下来,重重扔在台阶上。
木屑四溅。
楚明徽踩着碎裂的旧匾走进正堂,在原本属于首辅的紫檀大椅上坐下。
百官跪在院子里,红袍绿袍压成一片。
牌匾砸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跪在前排的几个人肩膀往里缩了缩,头压得更低。
一块黑底金字的新匾挂了上去。
中枢格物院。
“都进来。”
几十个三品以上大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吏部左侍郎周敬庭出列,叩头。
“太后,严崇礼虽有罪,但内阁六部维系国朝运转。如今诸事停摆,恳请太后早定辅臣,以安天下。”
“辅臣本宫已经定好了。”楚明徽手指敲着桌面。
“太后明鉴,按大晟律例,非科甲正途,非翰林院资历,不可入阁。”周敬庭抬头,“不知太后属意哪位大人?”
楚明徽没接话。
从案边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扔给青黛。
“念。”
青黛翻开。
“天历九年,黄河决堤。户部拨修河款三百万两。吏部侍郎周敬庭,时任河南巡抚,截留四十万两,转入江南钱庄。”
周敬庭两膝一软,坐在了地砖上。
“天历十一年,边关缺粮。兵部武选司郎中李明达,倒卖军屯田产八万亩,获利三十万两。”
两人跪在原地,脸色同时白透。
“别念了!”周敬庭大喊,汗从鬓角渗下来,滴在砖缝里,“太后,这账册从何而来?这是诬陷!臣对大晟忠心耿耿,从未贪墨半文!”
“这是墨隐楼十年来的账。”楚明徽看着他,“你们贪了多少,给了谁,转了哪家钱庄,本宫比你们自己记得都清楚。”
正堂里没半点声响。
只有呼吸声交错。
“把名字念到的人,拖出去。”
玄甲卫冲进来。
“太后饶命!太后开恩啊!”
周敬庭和李明达几人被拖着往外走,官帽滚落在地,被踩扁。
楚明徽环视剩下的人。
“这,就是你们说的科甲正途。满腹经纶,用来中饱私囊。满嘴仁义,用来吃喝人血。”
剩下的官员头埋在胸前,没人敢吭声。
“青黛,宣人进来。”
青黛走到门口,高呼。
“宣!”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粗布麻衣的人走进正堂。
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青布长衫洗得发旧,木簪挽发,脊梁挺得很直。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的袖口沾着墨,有的双手满是老茧,有的腰间挂着算盘。
盯着这群麻衣人,几个旧官的眼神对上去,又迅速挪开了。
“草民宋悬,叩见太后。”老者跪下,身后的人跟着伏地。
“宋悬?”礼部尚书失声,“你是前朝国子监祭酒,当年抗拒先帝,不是被发配岭南了吗!”
“老朽命硬,在岭南教了十年书。”宋悬站起身,看向礼部尚书,“不比尚书大人,在京城吃得脑满肠肥。”
礼部尚书脸憋成猪肝色。
楚明徽看着宋悬。
“宋老,中枢格物院的首辅位子,给你了。大晟这副烂摊子,你接不接?”
宋悬整理衣摆,端正跪好,行大礼。
“臣宋悬,领旨谢恩。”
“太后不可!”户部尚书出列,“内阁首辅乃百官之首!宋悬离朝十年,如何服众!”
楚明徽指了指宋悬身后的一个中年人。
“陈算,你来说。”
中年人走出来,拨弄了几下腰间的算盘。
“户部尚书大人,您任期五年。国库每年岁入两千万两,实收不过一千二百万两。这八百万两的窟窿,您账面上做得平,但经不起细查。”
陈算抬头。
“江南织造局去年报损耗三十万匹布。我查了运河漕船的水位记录,那个重量根本没上过船,直接在当地倒卖给了海外商贾。这笔钱,进了您的私库。”
户部尚书脚步虚了,背脊贴上了身后的柱子。
“你胡言乱语!单凭算盘就能定罪?”
“账册在秦将军手里,人已经去抄您的私库了。”陈算收起算盘。
楚明徽看着户部尚书。
“拖下去。”
又是一阵哀嚎。
楚明徽看向陈算。
“户部尚书归你。国库的账,一个月内理清。少一两银子,拿你的头补。”
“臣领旨。”陈算叩首。
楚明徽指向一个黑脸汉子。
“公输衍,出列。”
黑脸汉子走出来,行礼。
“工部尚书归你。”
工部左侍郎扑通跪下。
“太后!工部统管天下营建,首重体制名分。公输衍无功名、无仕籍,以此出身入主尚书之位,朝廷纲纪何存?天下士子将如何自处?”
公输衍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抖开。
“这位大人,认识这是什么吗?”
工部左侍郎看了一眼。
“一堆木头架子。”
“连发神机弩的图纸。”公输衍把图纸举高,“老朽带人日夜赶工,三天造出八百具,在落风谷把北燕重骑兵射成了刺猬。”
走到左侍郎面前,他停住。
“老朽是不识字。但老朽知道怎么开山引水,怎么炼精钢,怎么让农田多收两斗粮。你识字,你会修堤坝吗?”
左侍郎哑口无言。
正堂里静了一息。
“从今日起,大晟不再以八股文章论英雄。”楚明徽站起身,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兵部,暂归大都督府统辖,秦烈协理军务。刑部,由大理寺断案最严的推官接手。”
她扫视所有人。
“墨家机关术,定为国策基础。大晟天下,唯才是举。谁能治水、谁能造兵器、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做尚书。”
“不会做事的,全给本宫滚回去种地。”
正堂内,几十名官员齐刷刷跪倒。
这一次,没人再开口。
新任命的寒门学者和工匠们站在正中,腰杆笔挺。
楚明徽走下台阶,停在首辅面前。
“宋悬。”
“臣在。”
“内阁的第一道折子,你想写什么?”
宋悬从袖中双手捧出一本奏折,素绢封面,红线捆紧。
“臣在进宫前,已经写好了。”
楚明徽没接。
“念。”
宋悬抬起头。
声音洪亮,穿透正堂。
“天历暴政,宗室无德。太后肃清宇内,收复北境,德配天地。”
双手高举奏折。
“臣宋悬,携内阁六部,请太后择吉日,登基称帝。”
正堂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正红锦袍的女子身上。
楚明徽看着宋悬,又看了看门外的天空。
“这折子,先留中。”
转身往外走。
“等赫连钦回来,再说。”
“退朝。”
百官伏地。
“恭送太后——”
呼喊声在文渊阁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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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风雪又起了。
赫连钦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从午门方向一步步走来。
雪地上,踩出一串带血的脚印。
走到太和殿广场,他停下。
看着从中枢格物院走出来的楚明徽。
两人隔着漫天风雪,谁都没动。
赫连钦把手里的布包扔在地上,布包散开,严崇礼的人头滚了出来。
“他死前说,你做不成女帝。”
“你怎么回他?”楚明徽问。
“我说,龙袍已经让人开始裁了。”
“明天穿,还是后天穿?”
楚明徽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首级。
“等血干了再穿。”
“好。”
赫连钦走到她身边。
“今晚,微臣想向太后讨个赏。”
“什么赏?”
“微臣想看看,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楚明徽顿了顿。
“那把椅子很沉。”
往太和殿方向走,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你扛得动,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