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面刮,细雪被卷起来,打在偏殿的窗棂上,窸窸窣窣的。
赫连钦换下那身明光铠,穿了件玄色常服。
左肋用白布裹着,上过金疮药,已经不渗血了。
他停在幼帝寝宫的门廊下。
两个值夜的小太监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睡得老实。
赫连钦没叫醒他们,伸手把殿门推开。
红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暖炉烧得旺,炭火噼噼啪啪。
殿里只留了两盏烛台,火苗压得低,光线昏黄。
赫连珏没睡。
他穿着青色里衣,光脚踩在厚地衣上,跪坐在矮案前,手里攥着一支蘸饱了墨的湖笔,听见门响,抬起头。
“皇叔。”
赫连钦跨进来,顺手把门合严,挡住外头的冷。
走过去,在案几对面盘腿坐下。
“怎么还不睡?”
“在等皇叔。”赫连珏把笔放下,两只小手撑着案几边沿。
案上摊着张宣纸,旁边放着青花瓷的小茶壶,两个倒扣的杯子。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拿起茶壶,两只手捧着,壶嘴抖得很厉害。
热茶倒出来,溅了一半在桌上。
赫连钦伸手托住壶底。
“我来。”
他稳住壶底,把两个杯子都倒满,热气升起来。
“皇叔受伤了。”赫连珏盯着赫连钦左肋那块深色印记,没挪开眼。
“小伤。”赫连钦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
赫连珏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太傅说打仗都会死人。皇叔这次去北边,死了多少?”
“很多。”
“以后还会去吗?”
“只要还有人拿刀指着这里,”赫连钦用手指点了点脚下的地砖,“就会去。”
赫连珏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去够身后那口樟木箱子,比他半个人还高,憋红了脸才拉开一条缝。
两只手伸进去,使劲往外拖。
赫连钦刚要动,他已经把东西拽出来了。
黑檀木匣,狭长,匣盖没上锁。
赫连珏把它推到赫连钦面前,掀开盖子。
一把长剑。
剑鞘上嵌着七颗红宝石,剑柄缠着明黄金丝。
先帝的天子佩剑。
赫连钦的手搭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七颗红宝石,又看向赫连珏的眼睛。
“这是父皇留给我的。”赫连珏看着那把剑,“他说,拿着这把剑,我就是大晟皇帝,天下人都要听我的。”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半寸。
“我还给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赫连钦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赫连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意味着我不当皇帝了。”
殿外,积雪压断枯枝,脆响一声。
“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赫连珏摇摇头,“白天在朱雀桥上,严阁老让我拿玉玺挡在他前面,我就想明白了,只要我还坐在那个位置上,随时都能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一圈薄茧,全是握笔磨出来的。
“他们让我背书,学规矩,背错一个字就打手心。说我是天子,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泥菩萨。”
他抬起头。
“严阁老今天想让我死。我不喜欢死人,也不喜欢别人因为我死。”
赫连钦放下茶杯。
他盖上黑檀木匣,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清响。
“退了位,这紫禁城你就住不得了。”
“我知道。”赫连珏自己先说,“退了位要离宫的。”
赫连钦看他一眼,没再多说。
“那我去江南。”赫连珏眼睛亮了,“母后说天下很大,四面红墙外面有山有水,有很大很大的湖。太傅说江南有乌篷船,有绿山,还有吃不完的菱角。”
他提起楚明徽,语气轻快了一截。
“母后今天穿红衣服,很好看。比穿白衣服好看多了。”
“你不怕她?”
“不怕。”赫连珏摇头,“母后从来不骗我。今天在朱雀大街上,那些拿刀的兵没碰我一下。我知道是她和皇叔在保着我。”
他从案下抽出一张折好的地图,铺开来。
大晟十三州,墨线密密的。
胖乎乎的手指点在江南。
“我不当皇帝,去做个闲散王爷,可以吗?我想去江南学画画,画真正的山水。”
赫连钦看着那根点在地图上的手指。
手心里是握笔的茧,不是拿剑的茧。
他伸出手,按在赫连珏头顶,揉了揉那头柔软的发。
“好。”
“皇叔答应你。只要我赫连钦还喘着气,就保你一生富贵无忧。你想去江南看水,去。想学画,我给你找天下最好的画师。”
“真的?”赫连珏眼睛睁大了。
“大都督的话,一诺千金。”赫连钦收回手,端起温茶,一口饮尽。
“太好了!”赫连珏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把宣纸拖到两人中间。
“皇叔你看,我今天画的。”
赫连钦低头。
宣纸上是几个浓墨人影,线条歪歪扭扭的。
正中间一个穿红袍的女人,头上没戴冠,手里提着把很长的刀。
她身后,黑压压的小人密得像蚂蚁。
“这是你母后?”
“对!”赫连珏用力点头,“母后出征图。母后今天骑在马上就是这个样子,可威风了。”
赫连钦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接过去,“嗯”了一声。
赫连珏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卷起来,用红绳系好,又塞进赫连钦手里。
“送给皇叔。”
“给我?”
“嗯。”赫连珏托着下巴,歪头看他,“母后以后要做皇帝了,对不对?”
“是。”
“那我去了江南,就没有母后了。”他往前凑了凑,“皇叔会一直住在宫里保护她吗?”
“会。”
赫连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前凑近了些。
“皇叔。”
“嗯。”
“以后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