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地龙烧得极旺。
窗棂被风雪拍得噼啪响,殿里只剩炭火的嗞嗞声,和玉石落盘的脆响。
楚明徽穿着正红龙袍,袖口挽起一截,手边摆着一局残棋,紫檀案几前,一张千年雷击木棋盘横在两人之间。
门轴一响,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挡死。
赫连钦带着一身风雪进来,玄色常服,长发随意束着,左肋的白布上透着血印,还没换。
“晚了半个时辰。”楚明徽指尖夹着白子,落在棋盘角上,没抬头。
赫连钦走到对面,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本封皮沾血的名册,扔在棋盘边缘。
“刑部死牢走了一趟,严崇礼藏在六部里的暗桩,全敲出来了。”
“拔了多少?”
“八十二个,城南乱葬岗。”他夹起黑子,拍在棋盘中央。
楚明徽端起温茶。
“严崇礼怎么说?”
“嘴硬,上了三套刑,只吐出这些无关痛痒的名字。”赫连钦盯着棋局,“兵符在哪,他咬死不说。”
“他当然不说。”楚明徽把茶杯重重放下,“兵符是他的命,只要端王还有一口气,他就觉得这盘棋没死绝。”
“端王三万府兵,没等出济州,玄甲铁骑就能把他踏平。”
楚明徽夹起白子,握着没落。
“端王若只有三万人,严崇礼凭什么拿他当最后的底牌。”
白子落下,切断黑子一条退路。
“白天在朱雀桥,秦烈接管了九门,幼帝把玉玺交给了我,你把赫连家六十万玄甲军押在了本宫这个前朝余孽身上。”
她抬起眼。
“赫连钦,你现在手里,只剩这把陌刀了。”
“刀够锋利,杀人就够了。”他接得很稳。
楚明徽把多余的棋子扔回棋笥,玉石撞击,脆响一片。
“幼帝退位,天下无主,太和殿的龙袍今晚穿在你身上才合适,你为什么不争?”
赫连钦没抬头。
“不想。”
“天底下有不想坐龙椅的统帅?”楚明徽声音平,压迫感却出来了,“十二岁上战场,十六岁封大都督,赫连家门楣上的牌匾是你用敌人骨头堆出来的,打了一辈子仗,把江山拱手让给前朝的人——宗庙里的列祖列宗信吗?赵太夫人今天削发离宫,是为了你这个不孝子。”
她停了一下,眼神落在他左肋的伤上。
“你跟我说,不想争?”
赫连钦捏着黑子,捏了一会儿,没落下去。
“天历六年,雁门关,三千人守了十一天。”
他捏着棋子,没继续。
“等来的圣旨两个字——固守。”
黑子按进棋格,力道重了些。
“庆功宴,他赐了我一杯茶。”
“寒水石。”楚明徽替他说完,“本宫知道。”
赫连钦抬头看她一眼,重新低下去。
“你大嫂的事,本宫也知道。”
殿内安静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黑子砸回棋笥。
“这叫什么大晟,老子拼命护的,是一群趴在骨头上吸血的东西,大哥登基头一年,还知道跟我喝酒,第三年就开始往杯子里动手脚了,那把椅子,把他变成了鬼。”
“做皇帝有什么好,坐上去的,没一个是人。”
“臣不坐。”
殿外风雪又拍了一下窗棂。
炭火嗞嗞响着。
楚明徽重新摸出一枚白子。
“那你想要什么?”
“做陛下的手中刀,做这天下的帐前卒。”赫连钦身子前倾,左肋的伤口蹭到棋盘边沿,白布上的血印洇了一圈,他没动,双手压在膝盖上。
“刀容易卷刃,卒过了河不能退。”楚明徽将白子切入黑子腹地,“刀用久了,太锋利,也容易伤主。”
“那得看握在谁手里。”他紧跟着落子,“陛下既然敢穿这身龙袍,就不会怕。”
“本宫从来不信忠心。”楚明徽冷眼看他,“忠心是用利益换来的,你连命都不要,连赫连家都能亲手砸了,本宫拿什么换?”
“换这江山不用再姓赫连。”
他目光紧锁着她。
“这龙椅太脏了,赫连家的人坐上去,都得变成疑神疑鬼的东西,你坐,比我坐合适。”
“你真就一点不贪?”
“贪。”
赫连钦直视她,没有半分退让。
“但我贪的不是天下。”
楚明徽握着白子,没落。
“端王那边,臣去平,江南的税,臣去催,外患内忧,臣一刀一刀给你砍干净,你只管坐在太和殿里,把那些烂规矩、烂官僚、烂账本,全砸了重铸。”
他指着那份带血的名册。
“明天早朝,这份名单上的人,臣亲自带人去抄家,抄出的银子填你的国库,谁敢说一句前朝余孽,臣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盯着楚明徽,字字往实处落。
“天下我给你打,路我给你铺。”
楚明徽沉默了一下。
“好大一张饼。”
“聘。”赫连钦改口。
“聘?”楚明徽声音转冷,“用我楚家的江山来下聘娶我楚家的人,借花献佛这一套,你玩得很熟。”
“这江山是我从赫连家的祠堂里抢出来的,洗干净了,双手捧给你,怎么不能算聘?”
“大晟礼法,叔嫂不婚。”楚明徽提醒他,“宗室死绝了,天下文人的笔还在,端王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第一刀就往这儿砍。”
赫连钦沉默了一息。
“陛下头三年,把那批烂账清了,税收下来,北边的口子堵死,百姓过了三年好日子,还有几个人在乎宗室的礼法。”
他抬头。
“笔杆子得靠民心撑着,民心没了,笔杆子就是一根木头,端王的旗号,臣替陛下接着。”
“你就不怕本宫过河拆桥,登基第一天先拿你祭旗?”
“我的命十年前在雁门关就该没了,是你替我挡了一箭。”赫连钦倾身,影子压过棋盘,“你若要命,随时拿去,但我活着一天,这大晟谁敢不跪你,我就杀谁。”
殿内死寂。
楚明徽低头看棋局。
黑子盘踞中央,气势张开,白子零散分布,看着处处受逼,每一颗却都埋着后手。
她低头看了很久。
将那枚白子,稳稳落在天元。
“啪。”
极清脆一声。
黑龙首尾当场断开,气数尽了。
赫连钦看着棋盘,黑子拿在手里,再也落不下去。
“你早算好了。”
“下棋和打仗一样。”楚明徽靠回椅背,“你以为赢定了的时候,才是死期。”
她重新倒了一杯茶。
“端王在济州装疯卖傻十年,等的是那批东西。”
“什么东西。”
“先帝留的,三千件,刀砍不断,箭射不穿,不用睡,不会死,一旦开动,只管往前走。”
赫连钦的手按上了刀柄。
“皇陵地宫。”楚明徽抬眼,“驱动铜符分作两半——严崇礼手里一半,端王手里一半,严崇礼死了,他那半就归端王。”
“合符之后,别说你手里六万人,把北燕降卒全填进去,也只是喂它们走路。”
“现在就去皇陵。”赫连钦撑地就要起身。
“来不及了。”楚明徽居高临下看着他,“刑部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到的,端王的人今晚已经进了地宫,要到第八枢,得有人在前头开路。”
“用什么开。”
“杀气。”她视线落在他腰间的陌刀上,“今晚死在这把刀下的,是八十二条命。”
赫连钦抬头。
“地宫里的机关认的是煞气,活人血压不住它,新鬼的怨气才够数。”楚明徽声音没有起伏,“你这把刀,今晚恰好杀够了。”
她看他的神情,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算好的事。
两人距离极近。
楚明徽微微弯腰,声音压低了一截。
“这盘棋,你输了。”
“你要把整个人,赔给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