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把整个人,赔给本宫。”
炭火在铜盆里爆开一粒火星,声响落进空荡的偏殿,散开,没了。
“陛下想要微臣怎么赔?”
赫连钦没退,目光迎上去。
“脱了这身黑衣。”楚明徽看着他,“去换大晟的赤色武官袍。明天太和殿,你得站在百官最前面,给天下人看。”
“臣的膝盖,早就是陛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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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未央宫。
风雪停了,天色透亮,窗纸上映着惨白的日光,殿内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新任首辅宋悬跪在阶下,双手托着几份奏疏,脊背笔直。
“陛下,礼部拟定的禅让章程送来了。”
“念。”
“按旧例,明日卯时,设祭天台于南郊。帝退位,百官随新主三拜九叩,告慰先宗列祖……”
“祭天台拆了。”楚明徽端起茶盏,拂去浮叶,“大晟先宗没资格受本宫的拜。祭文直接告天下——前朝楚氏,复国归位。”
宋悬顿首。
“旧臣怕有不服。”
“不服的,今日午时前自己去午门领刀子。”楚明徽将茶盏搁在紫檀案上,茶水没晃出半滴,“国库的账理清了吗?”
陈算从宋悬身后站出,腰间算盘碰在玉带上,嗒嗒两声。
“回陛下,严党八十二家查抄完毕。现银一千三百万两,粮草四十万石,填平黄河决口的窟窿够了,国子监重修的款项也能拨出来。”
“抽五百万两给工部。”楚明徽看向阶下,“公输尚书。”
公输衍上前一步。
“老臣在。”
“墨隐楼的班底全数调入皇城。一个月内,本宫要看到神机弩列装九门,每门守军配备三百具。”
“臣领命。”
宋悬将最底下的折子翻上来。
“江南四州刺史上了联名折子,指责新朝不合礼法。说若端王举事,便闭城不纳赋税。”
楚明徽没接折子。
“断了四州盐引。陈算,查这四人的底细,江南钱庄里谁给他们行贿,账本抄写一百份,贴在城门上。他们不是要礼法吗——本宫给他们剥皮充草的礼法。”
陈算低头应声。
宋悬硬着头皮,没有退下。
“还有一事。言官死谏,要求陛下广纳皇夫,延绵子嗣,以安民心。”
大殿内骤然安静。
赫连钦靠在左侧红柱旁,左手按着陌刀刀柄,手背青筋一寸寸绷起来,陌刀刀鞘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楚明徽的手在茶盏边缘停了一停,不是被激怒,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就算定的结果。
“是谁的死谏?”
“御史中丞,王秉。”宋悬顿了顿,“王秉是严党旧人,名单在册。”
楚明徽重新端起茶盏。
“他既然喜欢死谏,成全他。赐三尺白绫,传话下去,谁再提皇夫两个字,与王秉同罪。”
宋悬叩头,带着陈算退到一旁。
公输衍回身,对殿外招了招手。
两名青衣女官抬着一口沉香木大箱,跨进殿门,木箱落地,铜扣拨开。
正红色从箱底漫出来,龙袍上九条金龙用暗金丝线盘着,张牙舞爪,衣摆处,墨家山河日月纹隐在赤色里。
“陛下,尚衣局与工部连夜赶制的衮服。”公输衍指着龙袍,“金线里掺了天山寒铁丝,三尺内,寻常短刃刺不透。”
他从箱子隔层端出一个红木托盘。
十二旒天子玉冠躺在黄绸上。
“玉冠机括由老臣亲手打造。十二根玉串,每颗珠子里藏着一枚透骨钉,遇险时扣动发簪,三步之内无人能躲。”
楚明徽站起身,走下白玉阶,手指拂过衮服上冰冷的寒铁金丝。
“退下吧,把殿门关严。”
宋悬等人躬身退出,殿门在身后合拢,殿内只剩两人。
赫连钦松开陌刀,提步走上前来,左肋换了新布,走动间带起一阵极淡的金疮药味。
“纳皇夫。”他开口,嗓子像隔了一层灰。
“朝臣试探本宫的手段罢了。”楚明徽解开素白外袍的襻扣。
“若是真有人送上来呢?”
“大都督手里的刀,是摆设?”
白袍滑落,堆在脚边,她身上只剩一件素色中衣,腰线收得笔直。
赫连钦走过去,双手拿起衮服,替她披上,衮服极重,压在她肩头。
“今天江南的折子,我让人半路截了一封。”他站在她身后,“端王许诺江南士族,只要攻破皇城,便将前朝墨工图纸尽数共享,他们要的不只是礼法,是那套能改天换地的机关术。”
“由他们去。”楚明徽抬起双臂,套进宽大的袍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玉玺还在太和殿,他们翻不了天。”
赫连钦拿过腰带,环过她的腰,手臂收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隔着厚重的寒铁金丝,触感并不分明,气势却沉得压人。
“腰带松了。”他低头看着她的后颈。
“松紧本宫自己知道。”
她没有说第二遍,只是抬了抬腰。
腰带玉扣锁死。
赫连钦转过身,端起托盘里的玉冠。
“臣替陛下加冠。”
楚明徽走到半人高的紫铜镜前,坐下,长发如瀑,垂在背上。
赫连钦拿起案上的玉梳,沾了点桂花头油,木梳齿滑进发丝,从头顶刮到发梢。
一下,两下。
殿里静得只听见木梳摩擦头发的声音。
“我大哥在时,我从没进过后宫。”他拿着梳子,声音平稳,“更没给女人梳过头。”
“你现在是在给大晟的皇帝梳头。”楚明徽看着镜子里的他。
“是。”
木梳齿再次滑进发丝。
“皇嫂。”
“还叫皇嫂?”楚明徽抬眼。
“最后叫一次。”他动作没停,“叫完这一次,赫连家欠你的,连本带利全还清,以后,只有君臣。”
“你真分得清君臣?”
“分不清。”赫连钦把梳子拍在案上,“臣每天夜里睁着眼,想的是把那道宫门从里面锁死,把旁的人全赶出去,就守在这儿,哪也不去。”
楚明徽没有躲开镜子里那道目光。
“你敢吗?”
“以前不敢。”赫连钦端起玉冠,“现在,臣手里握着陛下的命,有什么不敢。”
他将她的长发梳起,在头顶挽成发髻,玉簪穿过发髻,固定死。
十二旒玉冠压在发顶,机括扣合,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十二串玉珠垂下来,挡在她眼前,遮了半张脸,玉石碰撞,冷冰冰的。
“端王到了第八枢。”赫连钦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秦烈带了两万人守在山道,大典结束,臣去皇陵。”
“秦烈那两万人,够吗?”楚明徽看着铜镜。
“端王手里的三千机关人,外壳是青铜浇铸,刀砍不进,水泼不进,普通弓弩只能听个响,秦烈的人,挡不住一个时辰。”
楚明徽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指环,递到他面前。
“墨工第六枢,连环穿心甲,太液池底有三百副,你挑三百个死士穿上——那些青铜外壳,只有穿心甲上的短锥能凿开。”
赫连钦接过指环,捏在掌心翻了翻,“三百凿三千,臣自己打过比这难看的账。”
他将指环套上食指,攥紧。
楚明徽站起身,厚重的衮服拖在青砖上,十二旒玉珠随动作微微晃动,褪去素白,换上赤色,镜子里的女人已经彻底变了,再也没有半点需要庇护的影子。
“赫连钦。”
“臣在。”
“明天太和殿,台阶有九十九级,本宫不让人扶,你要在最下面,看着本宫走上去。”
“臣会一直看着。”
赫连钦俯下身,双手撑在铜镜两侧的木架上,头凑到她耳边,两人在镜子里靠得极近。
镜中她颈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疤,薄如蝉翼,是当年那支箭留下的,他认得。
他偏过头,俯身,嘴唇轻轻落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息,没有再动。
“陛下,明朝大典,臣在殿前候你。”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在她颈侧停了一瞬。
殿外,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更鼓。
皇陵方向,夜风里有什么东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