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省城记者进村
省报的记者是周二到的,一辆吉普车坐了三个人——省报女记者姓方,三十出头,短发,挎着个相机包;省广播电台的男记者姓马,四十来岁,扛着个录音机,机器沉得把腰带都坠弯了;还有个司机蹲车里抽烟。
苏晚把三人让进豆腐坊。方记者一进门就拿相机拍了一圈——灶台上的蒸汽、案子上的豆腐、赵小梅质检台上的瓶瓶罐罐,咔嚓咔嚓按了十几张。
马记者把录音机搁案板上,话筒递到苏晚嘴边,“苏晚同志,你先说说联合厂咋起来的?”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往案子边一靠,“头一年我掉冰窟窿里差点淹死,第二天爬起来挑水,老周头让我记工分。后来瞅着豆子便宜豆腐好卖,就跟几个姐妹搭伙干起来了。从一口锅四块板豆腐干起,一步步扩到现在八个灶台二十个人。”
马记者把话筒收回来,“听说你拿冰窟窿说事说好几回了。能不能讲点新鲜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行。那说贷款——省妇联批了八百块低息贷款,我买了台粉碎机、扩了八个灶台、招了二十个人。三月供地区六万板豆腐,账上走得清清楚楚。这个新鲜不?”
马记者把话筒又递过来,“新鲜。那你再讲讲——有人举报你豆腐质量有问题,你咋处理的?”
“质检报告摆桌上,白纸黑字写合格。举报人拿不出数据来,地区调查组下来查了一遍,确认举报不属实。我这豆腐坊现在有专职质检员,每批货签字才出厂。你今儿要看报告我让人拿。”
马记者把录音机关了,“行,我先拍拍现场。你忙你的。”
方记者在旁边拿小本子记了半天,等马记者走了凑过来,“苏晚同志,我跟你单独聊几句——广播电台那个马记者来之前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多问问你联合厂的‘问题’。你知道是谁递的话不?”
苏晚把围裙系回去,“八成是周德望。”
方记者点了点头,“我也这么寻思。你心里有数就行。另外我今儿来不光采访你豆腐坊——省妇联赵主任给省报写了篇推荐稿,让我下来核实核实。赵主任说你联合厂是全省妇女副业典型,让我写篇深度报道。”
苏晚把赵小梅叫过来,“方记者,质检这块你问赵小梅。她农校食品检验专业毕业的,制度、数据、报告单全在她手里。”
方记者跟赵小梅聊了半个钟头,把质检报告从头翻到尾。翻完了把本子合上,“你这套质检制度比省城有些国营厂还细。”
赵小梅把温度记录本递过去,“每锅豆浆点浆前都测温,温度不够不点浆。孙婶烧了二十年火,头一回跟我吵,现在也服了。”
方记者把这话记本子上了,“这个细节好,我写进去。”
晌午头马记者把录音机搁豆腐坊院子里,冲着正在磨豆子的孙婶喊了一嗓子,“大娘!你给广播电台说两句!说说你咋从反对质检变成支持质检的!”
孙婶端着豆子盆愣了半天,“我说啥?”
“你就说——以前咋干的、后来咋改的、现在咋样了。”
孙婶把豆子盆搁下,搓了搓手,“以前我烧火凭经验,豆浆滚开了就点。后来赵小梅来了,拿温度计往锅里一插,说温度高了不行。我头一回跟她吵了一架。后来按她说的晾到八十度再点,出豆腐多了一成。现在我服了。”
马记者把这段话录下来听了两遍,把录音机一关,“好。这段播出去比念稿子强。”
苏晚在旁边看着,心说这马记者虽然来之前得了周德望的话,可干起活来还算认真。她正想回灶房接着干活,方记者把她拽到一边,“苏晚同志,还有个事——我昨儿在县里碰见地区副食品公司的周经理了,他说你联合厂的豆腐干在省城卖不动,让我‘如实报道’。我问他省城哪个副食品店卖得不动,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苏晚把这话记下了,“方记者,我那豆腐干头一批往省城铺货才半个月,卖得动卖不动得看月底报表。他周德望要拿‘卖不动’做文章,我让他把数据摆出来——哪个店进的货、进了多少、卖出多少、剩了多少。摆不出来就是瞎说。”
方记者把这话记本子上了,“行。我回去写稿子的时候把这话写上——周德望说卖不动,你说要数据。俩人各说各的,读者一看就明白谁有理。”
傍晚马记者把录音机收好了往车上搬。搬完了忽然回过头来,“苏晚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来之前有人跟我说你这豆腐坊‘有问题’,让我多挖挖。我今儿挖了一天,挖出来的是——质检制度比国营厂细、账目比公社清楚、产量对得上合同。你那豆腐坊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背后递话的人。”
苏晚看了他一眼,“马记者,那你这录音咋播?”
“照实播。我录了孙婶那段话、录了赵小梅讲质检、录了你讲贷款咋用的。播出去比啥都管用。”
方记者在旁边补了句,“我这篇深度报道回去就写,赶在月底见报。”
记者走了之后赵红梅从灶房跑出来,“这俩记者倒还靠谱。”
“方记者是省妇联赵主任推荐的,靠得住。马记者来之前周德望给他递了话,他挖了一天没挖出毛病来,临了说了句公道话。”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那周德望这回又没使上劲?”
“没使上。他到处递话让记者挖我毛病,结果记者挖完了说我没毛病。这下更好了——省报省台都给我正名了。”
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苏晚!县里来电话了——省报方记者刚给报社打了电话汇报情况,报社领导说这稿子写好了上头版!另外省广播电台也说要赶在周日新闻里播马记者录的那段!”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头版!电台!咱豆腐坊要出名了!”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出名归出名,产量得跟上。三月六万板豆腐还差两万板,赶紧垒灶台去。”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垒!我这就带人挖地基!”
苏晚正想跟着去后院,林小燕从账房跑出来,“苏晚姐!苏强说靠山屯老会计又出差错了——粉条入库单跟出库单差了三十斤,老会计说是‘损耗’……”
苏晚把围裙系回去,“你让苏强去查。查实了让老会计补。”
林小燕跑去打电话了。苏晚心说这老会计真是记吃不记打。上回差八十七斤补了钱,这回又差三十斤。她得抽空去趟靠山屯,把老会计的账从头到尾捋一遍,捋不出来就换人。可眼下灶台还没垒完、三月供货还没备齐,她走不开。
她正想着,赵红梅在后院喊了一嗓子,“苏晚!砖又不够了!”
苏晚一拍脑门,“李主任上回说的那个砖厂——再打电话赊一千块!”
赵红梅跑去摇电话了。苏晚蹲在后院数了数砖摞,“八百块砖垒四个灶台,剩下四个还得八百。李主任那战友的砖厂赊了两回,第三回人家还肯不肯赊?”
赵红梅打完电话跑回来,“砖厂说赊可以,但月底之前得把前两回的钱结了。”
苏晚算了算账——前两回赊了一千六百块砖,一块三分钱,四十八块。账上有钱,可月底还得分红、开工资、结运费。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你让砖厂再赊八百块,月底结账的时候一块儿结。另外你给马经理打个电话,问他豆腐干加量的货款能不能提前结——就说我买砖急用。”
赵红梅跑去打电话了。苏晚蹲在砖摞旁边盘算——三月六万板豆腐,砖得够、人得够、豆子得够。她正想着,苏强从外头跑回来了,“姐!老会计的事我查清楚了——差三十斤粉条是二月初八出库的时候老刘拿了两捆送公社食堂,跟上次一样,没打条子没走账。”
苏晚咬了咬后槽牙,“老刘这人真是记不住。上回扣了九块六,这回又犯。你回去跟他说——这回扣二十斤粉条,从分红里扣,下回再犯扣四十斤。”
苏强拿笔记了。苏晚叫住他,“等等。你回去顺带把老会计的账从头到尾捋一遍——除了老刘拿的,还有多少笔没打条子没走账的。捋出来列单子给我。”
苏强应了跑了。赵红梅打完电话跑回来,“砖厂同意了!月底一块儿结!”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砖灰,“行。砖的事解决了,接着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