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强第二天把老会计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列了张单子出来。苏晚接过来一看——从联合厂开张到现在,老刘从粉条厂拿了十一回粉条没打条子没走账,加起来三百二十斤。
苏晚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三百二十斤粉条,按一毛二算三十八块四。老刘一个月分红才挣多少?他拿得倒顺手。”
苏强把账本合上,“姐,老会计也有问题。老刘拿粉条他每回都记‘待补’,攒了十一笔一笔没补。老会计说老刘是大队长他不敢催。”
“不敢催就别干了。你回去跟老刘说——三百二十斤粉条从分红里扣,另外老会计降成副手,你另找个会计管粉条厂出库。”
苏强拿笔记了正要走,苏晚叫住他,“等等。我亲自去趟靠山屯。老刘这人你跟他说他不当回事,我当面跟他算。”
俩人搭了辆顺路的牛车到靠山屯。老刘正在粉条厂院子里盯着人晒粉条,看见苏晚来了笑呵呵迎上来,“苏晚同志!粉条的事苏强跟我说了,我这就补上……”
“刘大队长,三百二十斤粉条你拿了十一回,回回不打条子。苏强跟你说了你当耳旁风,我今儿来当面跟你算清楚。”
老刘搓着手,“我寻思拿几捆粉条送人,走账不走账的不打紧……”
“不打紧?你拿联合厂的粉条送人,联合厂是两家大队合办的,你拿我那份送人情,问过我没有?”
老刘脸上笑僵了,“那……那咋办?”
“三百二十斤从分红里扣。另外往后粉条出库得打条子——你签了字老会计才放货。不打条子老会计不放货,你找谁批都没用。”
老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百二十斤扣多少钱?”
“三十八块四。你上个月分红三十二,这个月四十二,扣完了剩三块六。”
老刘脸垮了,“那……那我这个月白干了?”
“白干?你拿粉条送人的时候咋没想着白干?”
老刘蹲地上抽了半根烟,“行吧。扣就扣。那老会计咋弄?”
“老会计降成副手,管合总账。粉条出库另找人——你大队那个林小燕,让她兼着。”
老刘把烟掐了,“林小燕不是你那儿管联合厂账的吗?”
“兼着。粉条出库一天十来笔,她忙得过来。你给老会计配个下手——大队里找个念过书的,跟林小燕学半个月出库记账。”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回去安排。”
苏晚从靠山屯回来天已经擦黑了。赵红梅在豆腐坊后院垒灶台,看见苏晚回来擦了把汗,“老刘咋说?”
“认罚了。三百二十斤粉条从分红里扣,老会计降成副手,林小燕兼管粉条出库。”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老刘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这回掉泪了。一个月分红扣得只剩三块六,下回再伸手他得先想想。”
正说着林小燕从账房跑出来,“苏晚姐!省报今天的报纸到了!方记者的稿子登了头版!”
苏晚把报纸接过来一看——头版右下角一篇长文,标题是“柳河豆腐坊:从一口锅到六万板”。底下配了张照片,赵红梅蹲在灶前烧火,孙婶在旁边端豆子盆,方记者拍的。
赵红梅凑过来看了半天,“这照片把我拍得还挺精神。”
苏晚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记者写得实在,没吹牛没虚话。开头一段写孙婶跟赵小梅吵温度,中间写贷款咋用的、质检咋搞的,最后一段写了马记者来采访挖了半天没挖出毛病的事。苏晚看完把报纸叠好递给赵红梅,“贴墙上去。”
赵红梅拿浆糊把报纸贴豆腐坊墙上了。正贴着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苏晚!省广播电台的节目今儿中午播了!马记者录的那段——孙婶说话那段真播了!”
孙婶从灶房探出头,“真播了?我说啥了?”
“你说——以前烧火凭经验,后来按温度计来,出豆腐多了一成。全播了!”
孙婶嘴咧到耳朵根,“那我上电台了?”
“上了!全省都能听见!”
孙婶搓着手在灶房里转了两圈,“那我得跟家里说一声……让我老头也听听……”
苏晚乐了,“孙婶你下回再说得更好点。”
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苏晚!公社李主任来电话——说地区副食品公司周经理看了省报的稿子,给省报写了封读者来信,说你联合厂‘数据造假、豆腐质量存疑’。省报把信转给方记者了,方记者打电话到公社问你是咋回事。”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周德望写读者来信?他拿啥数据说我造假?”
“方记者说周德望信里就写了句‘据反映’,没附任何数据。”
“没数据就敢写读者来信?你给方记者回电话——让周德望把数据摆出来。哪批豆腐造假、哪天抽的、检的哪项、造假多少。摆不出来就是诬告。”
老郑骑马回去打电话了。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周德望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他没完咱陪他玩。省报方记者手里有咱的质检报告、有马记者采访的录音、有省妇联赵主任的推荐稿。他周德望一封没数据的读者来信翻不了天。”
第二天方记者从省城打来电话——报社领导看了周德望的来信,让他补充数据。周德望拿不出来,报社把信压下了没登。方记者在电话里乐了,“苏晚同志,周德望那信我看了,通篇‘据反映’,一句实在话没有。报社领导说了——以后这种信不登。”
苏晚挂了电话跟赵红梅说了。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周德望这回脸丢大了!”
苏晚把账本收进铁柜,“他脸丢不丢的咱管不着。三月六万板豆腐还差两万,赶紧垒灶台去。”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垒!我这就带人接着干!”
苏晚正想跟着去后院,林小燕从账房跑出来,“苏晚姐!县农机站来电话说咱订的第二台拖拉机到了!让去提车!”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又一台拖拉机?咱三台了!”
苏晚算了算账,“贷款还剩二百块,够提车不?”
“农机站说这台是省妇联特批的指标,比市价便宜一百,二百块正好。”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走,提车去。”
俩人搭班车到县农机站把车提了。赵红梅开着新拖拉机往回走,苏晚坐在后斗里盘算——三台拖拉机,一台往地区送货、一台往县里送货、一台专门拉砖拉土。扩产的速度能再快一倍。
回到柳河天已经擦黑了。豆腐坊后院八个新灶台全垒完了,赵小梅正带着人试火。赵红梅把新拖拉机停到后院,跳下来拍了拍车把,“三台!往后送货不用排队了!”
苏晚蹲灶前看了看火候,“明儿全灶台试火,试完了正式投产。三月六万板豆腐,咱得把量冲上去。”
赵小梅把温度计从锅里抽出来,“苏晚姐,新灶台火候稳,温度好控。明儿我盯早班,一锅一锅测。”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明儿早班你盯温度,赵红梅盯火候,苏强盯出货单。我跑地区送贷款还款计划——省妇联那边要月报。”
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苏晚!公社李主任来电话——说县里明儿来通知,让联合厂派个人去省里参加‘全省农村副业先进典型表彰会’!让你准备准备!”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省里表彰会?咱豆腐坊评上先进了?”
苏晚把围裙系回去,“评上了。明儿把材料备齐,我去省里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