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顾砚舟把门往开里一拉,往旁边一闪:“进来。把门关上。”
吴君如抱着那一摞书进了屋,一抬头——
**“哗啦”一声,书全掉了。**
列位,她看见什么了?
桌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满脸青紫、鼻梁肿起、嘴角还挂着血丝的人。
那人也抬头看她。
两个人,四目一对,同时愣住。
列位,这屋里三位,没一个囫囵的。
顾砚舟一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左边眼眉上头开了个口子;姬云阶鼻梁歪着,半边脸高半边脸低;就连吴君如,进门见了这两张脸,也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她这两天在山上风吹日晒,脸上也不体面。
谁跟谁说一句话,都先“哎哟”一声。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顾砚舟站在门边上,张了张口,楞是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两位引见。
一个是九爷的独生女,大学士门下的门生。
一个是姬天宇的关门弟子,机关堆里滚出来的野小子。
这两位,头一天见面,一个揪一个的领子,就动了手。
这会儿,一个坐,一个站,谁也不吭声,眼睛全往顾砚舟脸上落——那意思是:**你说,这是谁。**
顾砚舟憋了半天,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朋友。**”
吴君如“嗤”的一声,笑了。
那笑里头没有一点儿热乎气。
“**朋友?**”
她把“朋友”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尝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你还有朋友?”
列位,这话扎人。
顾砚舟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跟这位,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永昌斋里就他们两个小孩,一块儿爬树、一块儿偷吃供果、一块儿挨铁塔的骂。他闯了祸,她替他圆;他挨了打,她在旁边偷着乐。
后来长大了,就变了。
她恨她爹干这一行,恨到骨头缝里。恨一个人,往往连坐在他旁边的人都一块儿恨——这叫**恨屋及乌**。
她看他,就成了看“他们那一伙人”里的一个。
顾砚舟不敢多说。
说多了,她眼毒,保不齐就瞧出别的门道来。
他把话往外岔:“山上,清得怎么样了?”
“外围还没清完。”她说得干巴巴的,“封了土,拉了线。”
顾砚舟心里冷笑一声。
“**战国墓?**”
吴君如忽然抬眼,一本正经:
“**那明明是西汉的墓。**”
屋里静了。
顾砚舟和姬云阶同时抬起头。
那山根底下的墓,甭管是起手、是走势、是两椁一棺的摆法,**打眼一看就是战国墓,板上钉钉。**
“清冢之前,先断的也是战国。”吴君如摇摇头,脸上有点得色,“可土不对。”
“夯土一层一层剥开,土色、土层、夯窝的疏密,全对不上战国的手艺。”
“这墓极罕见——**是西汉的人,按着战国时候的葬法修的。**”
列位,这话一进耳朵,顾砚舟心里“咔”的一下。
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兰金——那西汉的火漆,凭什么出现在两百多年前的战国墓里?
**因为这墓压根就不是战国埋的。**
姬云阶在旁边,脸色就不好看了。
顾砚舟瞧得出来。
这小子一路追到这座墓,追的是**燕国下大夫靳无伤**那条线上的东西。
燕国的下大夫,怎么会拖到西汉才下葬?
列位,这事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是环上那些字。**
顾砚舟把九转毕方环从怀里摸出来,搁到桌上。
“你给瞧瞧这个。”
吴君如探头一看,眼睛当时就直了。
她伸出手,没拿,先悬在半空,指头颤了一下——像是不敢碰。
随后一把抓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凑到灯前。
“**九转毕方环……**”
她念出这五个字,抬头,那眼神就变了。
从惊喜,变成鄙夷。
她看看顾砚舟,又看看姬云阶,来回两遍:
“**这东西,你从哪儿盗的?**”
列位,这可把顾砚舟问住了。
这东西是战国中期的东西,失传二千年,世上认得它的人没几个。
可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名字都念得一个字不差。
顾砚舟心里咯噔一下——这十七年,这丫头在故纸堆里钻的功夫,是真钻进去了。
再一看,环已经捏在她手里,捏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顾砚舟心里就明白了:**这东西,想拿回来,怕是没门了。**
列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帮个忙。”他坐下了,“把环上那些金文译出来。”
“译出来,**这东西就归你。**”
吴君如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环,又抬头看看他。
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瞬,是软下来的——像小时候他递给她半块糖。
可转眼又硬了。
“你说的。”她把环往怀里一收,坐到桌边,“拿纸笔来。”
列位,这一宿,可真是熬人。
顾砚舟和姬云阶白天打得浑身青紫,早没劲了。
屋里就一张床。
两个人硬撑了一会儿,实在扛不住,一前一后倒在床上,脸朝里一个、脸朝外一个,中间隔着一道被子。
那边灯还亮着。
吴君如俯在桌上,一笔一笔地描。
金文这种东西,一个偏旁能拐三个弯,一笔一画都得拿眼睛咬住。她不认得的,就先照样子摹下来,摹完了再翻书对。
灯芯剪了三回,油添了四回。
**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
顾砚舟睁开眼,先看见一双眼睛。
吴君如坐在桌边,一脸惊诧,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怪得很——不是生气,不是鄙夷,是那种“我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了”的怪。
顾砚舟后背一阵发毛。
旁边姬云阶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看这架势,也不自在,把手往被子底下收了收。
“**你们是什么朋友?**”
吴君如目不转睛,问得又轻又慢。
“普……普通朋友。”顾砚舟莫名其妙,“怎么了?”
“**怎么认识的?**”
“**你爸非要带我去相亲**,”顾砚舟摊着手,一本正经,“然后就认识了。”
列位,这一句话,屋里就不一样了。
吴君如愣了半晌。
“他……带你去……**相亲**?!”
她那脸,先白,后红,最后铁青。
她猛地转头看姬云阶,那口气简直是要吃人:
“你们俩,**是相亲认识的**?!”
顾砚舟和姬云阶对了一眼。
两个人全不明白,她这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
只好一块儿点点头。
吴君如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后来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顾砚舟愣了。
“我该是怎样的人?”
她没答。
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抬手往桌上一指:
“译出来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
每一环上的金文,她一笔一笔译成楷字,抄得工工整整。
可顾砚舟和姬云阶趴上去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字,没规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个个认得;连起来念,**一句也不通。** 前言不搭后语,倒像是谁随手写的字条,叫风一吹,散了一地。
姬云阶是玩机关的。
他捏着那几张纸,琢磨了半天,抬起头:
“**每一环,对着一个字。**”
“九环,九个字。”
“九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
“你能不能把衣裳穿上……”
列位,这话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
吴君如的声音,闷闷的,堵着。
顾砚舟和姬云阶这才回过神——
大热的天,两个大老爷们儿睡觉,谁不脱衣裳?
顾砚舟一低头:**自己光着上身。**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他白了吴君如一眼,“打小开始,我光着腚你都见过,怎么如今我没穿上衣裳,你倒这么大反应?”
列位,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犯嘀咕。
这丫头,是真长大了。
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了。
姬云阶也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顾砚舟泱泱不快地把衣裳穿上,一边系扣子一边看吴君如的背影。
看得出来,她要不是为了这只环,早就走了。
列位,这事儿顾砚舟到死都想不明白:
**这丫头,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他。**
“这九个字,试不过来。”姬云阶把纸摊平,指着环说。
“九环,一环能转多少个字?环环都转,凑成一句话——”
他摇摇头:“**试到死也试不完。** 一个人从二十岁试到八十岁,头发白了,手也抖了,未必撞得上那一句。”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吴君如身上。
“您身上,有没有丝?”
“**丝?**”
“细的,越细越好。”
吴君如多半也好奇,这两位到底在琢磨什么,从头上拔了一根长发,一脸嫌弃地递过去。
“这个不行。”姬云阶没接。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管,拔开塞子,抽出一缕**银亮亮的丝**来。
**雪蚕丝**。
吴君如的眼睛,当时就往那丝上瞟了一下。
——她识货。
姬云阶把丝头捻细,从环缝里探进去。
另一头,一圈一圈缠在自己食指上。
“**这环里的机关,看不见,摸不着。**”
“字挪动一分,里头那点簧就动一下——我用这丝,能摸着。”
“摸着了,就知道转到哪儿了。”
列位,这本事,说破了就是四个字:**以丝问机。**
相传太医院有一路医术,叫**悬丝诊脉**——一根丝系在腕子上,隔着帘子,凭丝上那点动静断人的病。
姬天宇这一门,跟那路医术是一根藤上长出来的两个瓜:
**医生凭丝断病,她凭丝断机。**
如今这本事,落到她徒弟手里了。
屋里静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落在那只环上。
姬云阶闭了嘴,垂了眼,食指极轻地一抖一抖。
丝在环里,像一根活了的须子,把里头那点看不见的动静,一丝一丝带回来。
“咔。”
一环动了。
“咔。”
又一环。
列位,这一转,就是小半个时辰。
屋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顾砚舟站在旁边,后脖颈子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吴君如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撑在桌沿上,指头也绷着。
“咔。”
第八环定住。
姬云阶的手停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动第九环。
那一刻,他脸上全是汗。
“**咔。**”
九环,全定住了。
姬云阶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发白,慢慢把丝往回抽。
列位,丝一抽出来,环上就显出一行字来——
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笔画清楚,一句通顺的话:
**臣铸毕方环,幸不辱命。*
“最后那个‘命’字,往左推一分。”姬云阶声音有点哑。
顾砚舟伸手,捏住第九环,往左一推。
**“咔——!”**
列位,这一声响,屋里三个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九转毕方环,**从上到下,一分为二。**
顾砚舟慢慢从姬云阶手里接过来。
里头,轴心正中,缠着一张纸。
纸泛黄,边上卷了,看着不知多少年了。
他把那张纸取出来,展开。
小小的一张,上头就一句话。
列位,顾砚舟看完,**脸当时就白了。**
吴君如正伸着脖子凑过来——
顾砚舟二话没说,把纸团巴团巴,塞进嘴里,一仰脖,**咽了。**
“你——!”
吴君如气得直跺脚。
那一脚跺下去,桌上的纸都跳了一下。
她眼睛瞪着他,胸口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砚舟把手里那分成两半的环,毫不吝惜地往她怀里一塞。
“**咱说话算数。**这东西归你了。”
“这儿没你的事了,该干嘛干嘛去。”
列位,这话说得,那叫一个不客气。
吴君如抿着嘴,一脸怨气,把环抱在怀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姬云阶。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又走两步,又回头瞪一眼。
到了门口,脚一顿,门“咣”的一声带上。
屋里,剩下两个人。
顾砚舟还坐那儿,嘴里的纸早咽下去了,可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列位,他知道她现在气成什么样。
可他更知道:**纸上那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能叫她瞧见。**
“上头写的是什么?”
姬云阶等到脚步声远了,才低声问。
顾砚舟坐下来。
他抬眼看姬云阶,眼里有点按不住的东西。
“**凤凰胆,藏邙山天心倒悬之地!**”
屋里“嗡”的一下。
姬云阶往后一靠,椅子都响了一声。
“**凤凰胆?**”
那脸色,跟顾砚舟方才看完那张纸时,一模一样。
“凤凰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又叫雮尘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