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第二天,天还黑着,两人就动了身。
顾砚舟一夜没睡踏实。
一来是那纸条上那八个字;二来是这趟出门,走得急,连个话都没给九爷递。
姬云阶临上路也没闲着,坐在马背上,把这颗珠子的来龙去脉,从头给顾砚舟讲了一遍。
“这珠子的来历,得从一只鸟说起。”
“**凤鸣岐山。**”
列位,这四个字,听过的人不少。
周家要兴,岐山上头有凤凰叫了。老话讲,凤凰一叫,天下就要换主人。
“可那凤凰,后来死了。” 姬云阶道。
顾砚舟在马上侧过头:“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列位,这话一出口,姬云阶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这事儿,说到这儿就玄了。”
“坊间有一部书,叫《封神演义》,讲的就是那一场大劫 —— 神仙打神仙,凡人打凡人。”
“**凤凰,也卷在里头。**”
“有说是替谁挡了一劫,有说是叫谁一件法宝打落的;还有一说,说得更邪 —— 说凤凰压根不是死,是把身上一样东西留下了,才走的。”
顾砚舟问:“留下什么了?”
“凤凰胆。”
“又叫**雮尘珠**。”
列位,这名字听着拗口,得掰开说。
“雮”,是古书上的一种鸟,通身赤红;“尘”,是落定的意思。
两个字凑一块儿 —— 凤凰死了,剩的这一点,落了地,定了形。
“后来这颗胆,落到了**商王帝辛**手里。”
顾砚舟一听这三个字,眉头就皱了。
帝辛是谁?就是那位纣王。
“帝辛是个什么脾性,您知道 —— 那座**鹿台**,那把火。”
“传说这颗珠子在他手里那些年,就供在鹿台上,拿锦缎裹着,谁也不许碰。”
“武王破了商,帝辛在鹿台上自焚。”
“那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宫里的东西,什么不化?玉也裂了,金也流了,人成了灰。”
“可火灭了以后 ——”
姬云阶顿了顿:“**珠子还在。**”
列位,这话您听着悬。
火里烧不死的东西,那是石头。可一颗珠子,火里烧了三天三夜还囫囵着,这就不是寻常物件了。
“也有传说帝辛死前,把珠子交了出去了。” 姬云阶道。
“交给谁,说法就多了。有说给了近臣,有说给了自己的兄弟,还有说 —— 他叫人带着珠子,从鹿台后头那条小路出了城,往西去了。”
“再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打商亡到秦并天下,八百年,中间这颗珠子落在谁手里,谁也说不清。书上没有,谱上没有,连野史上都只有一句半句。”
“到秦始皇手里,它又冒出来了。”
顾砚舟问:“怎么到他手里的?”
姬云阶摇头:“**不知道。**”
“有人说是灭六国的时候从哪一国宫里搜出来的,有人说是西域进的贡,还有一说更难听 —— 说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传闻里,这颗珠子后来随秦始皇殉了葬,搁在墓室里,**代膏烛**—— 墓里不点灯,拿它当灯使。”
顾砚舟在马上没吭声。
姬云阶把话说完了,才慢慢添上一句:
“**是不是真的,全靠猜。**”
列位,这话说得实在。
秦始皇那座陵,到今天还没人进去过,里头黑灯瞎火,谁也说不准。
那颗珠子在里头是真是假,是有是无 ——**只能猜。**
“可要真是纸条上说的那样,” 顾砚舟把话接过去,“这颗东西既在邙山,那秦陵里那颗,要么是假的,要么压根就没在里头。”
姬云阶点头,又摇头。
“理是这个理。可这中间一段,还是接不上。”
顾砚舟在马背上想了一阵,忽然问了句:
“你说,这东西凭什么传到帝辛手上?”
姬云阶一怔。
“凤凰是周家的祥瑞,商是周家的对头。**周家的祥瑞死了,留的东西到了商王手里**——”
他把话头一收:“这里头,怕是有一段没人敢写的东西。”
“靳无伤那一家,我往上追过。”
过了半晌,姬云阶忽然开口。
“家谱上有一句:**靳氏本出宋公之后。**”
列位,这话得掰开说。
宋国什么来头?
**商王的后裔。**
武王伐纣,商亡了,纣王的兄长微子启降了周,周把宋那一块地封给他,让他奉着商王的祭祀,香火不断。
所以宋这一个国,虽在周天子麾下,骨子里是商王一脉。
“商王宫里的旧物,也跟着一并入了宋。” 姬云阶道,“其中就有这颗珠子。”
“宋公家世世代代收着,不给人看,也不给人说。”
“宋国传了几百年,到战国末年,齐灭了宋。”
“灭国之前,宋王把珠子交了出去,叫一支亲族带着,往北走。”
“这一支走了三千里,走到燕国,改姓为**靳**,在燕国做了下大夫。”
顾砚舟在马上怔住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根线,还是绕回到靳无伤身上。**
“所以这颗珠子,压根就没进过秦宫。” 姬云阶道。
“要么秦始皇得的那颗是假的,要么那八百年里,珠子分了两路 —— 一路往西进了秦,一路往北跟着宋公后人。”
“哪一路是真的,走到今天才见分晓。”
列位,说到这儿,还有一层没解开。
那座墓,是西汉的人按战国葬法修的。
靳无伤是战国的人,怎么到了西汉才入土?
顾砚舟问了一句,姬云阶也答不上。
“**后人迁葬,或者后人重修的。**”
“那一支在燕地待了多少代,家谱上,断了几页。”
两人不再多说,催马赶路。
顾砚舟在马背上伸出两个指头,比出一个鸡卵大小的圆圈。
“记载上说,这珠子**大如鸡卵**。”
“就当它是一颗夜明珠。”
“可我在永昌斋这些年 —— 大墓我没跟着下过,好东西见得不老少。”
“鸡卵大小的夜明珠?” 他笑笑,“\*\* 再大的我也见过。\*\* 那玩意儿不稀罕,九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么费劲藏一颗普普通通的夜明珠?”
顾砚舟说到这儿,把话停了一停。
“**除非 —— 藏的不是珠子。**”
列位,这一句,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一颗会发光的石头,值不了这份周折。
这珠子后头,牵着的是别的东西。
**金宫玉阙的影子,早在商周那会儿,就落在了世上。**
列位,这趟路可不近。
打京城往西南,出良乡,过涿州,走保定、正定,一路往南,进河南,再折西到洛阳 ——**一千里还挂零。**
两人不敢坐车,全凭骑马。
一早天没亮就起身,跑到日头偏西才歇;马跑乏了,就在驿站换一匹;换不着的,牵到集上拿钱买。
一路上风餐露宿,脸上一层土,衣裳上一身汗。
有两天连着赶,姬云阶骑的那匹马跑到后半晌,腿一软,前蹄就跪下去了。
列位,还有一桩,得给您交代。
第五天晚上,两人在河南境内一间小店里歇脚,半夜被隔壁吵醒了。
隔着一层板壁,十几号人喝酒划拳,话头越说越野。
一个说:“这趟活儿,主家给得不少,一人五两银子打底。”
另一个笑:“五两?那是往下压的价。真挖着了,还另算。”
再一个压着嗓子说:“听说这活儿不小,**几十号人都往北邙去了**,前后脚,谁也不许抢先下手。”
顾砚舟在板壁这头,听得一句一句往心里落。
列位,这一耳朵,他听得后脊梁发凉。
**这活儿,是有主家的。** 有人使了钱,把四乡八镇的土耗子,往一座山上赶。
列位,这一路,走了**七天**。
第七天晌午,两人到了洛阳城北,远远看见那道山。
**北邙山。**
又叫邙山。
在洛阳北边,黄河南岸,是秦岭的余脉、崤山的支脉,东西横着铺开,几百里长。
列位,这山长得有讲究。
山势逶迤绵延,**像一条巨龙横卧在那儿**,气势雄伟;南边俯瞰伊、洛二河,自西往东缓缓地流;北边望着黄河,像一条带子,连绵千里。
风水上给这格局起过名 ——**枕山蹬河。**
因为有这一身好地势,北邙自古以来就被当成殡葬的宝地,地脉里头带着龙格。
老话怎么说的?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两人登上北邙主峰翠云峰。
峰上树木郁郁葱葱,往四外一望 ——
列位,那景象,叫人后脊梁发凉。
**满山都是坟。**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数十万计,一座挨着一座;其中几百座高巍巍的大冢,像棋子儿似的撒在土岭上,森森然,壮观得很。
顾砚舟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搁在手心里搓。
土质紧硬密实,粘结得恰到好处;再往深了想,这北邙地表往下十几丈,全是这样的土层。
水渗不下去,挖起来又省劲。
列位,**这是天生给死人预备的地方。**
顾砚舟把手上的土拍掉,四下看了一圈,若有所思:
“北邙的墓,兴于东汉。”
“可咱手里那条线索说,珠子藏在北邙。”
“打帝辛那年到如今,两千七百年;打秦末到东汉,也差着二百多年。”
“这二百多年,谁一直收着它?”
“又为了什么,不往下传,反倒埋到这儿来了?”
他问完,半天没人应。
一回头,姬云阶根本没听他说话。
那小子的眼睛,一直盯着两人身后不远处的一伙人。
顾砚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
几个人,手里拿着罗盘,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去抓把土。
看那架势,是看风水的。
列位,可多看两眼就瞧出不对了。
那几个人手里的罗盘,**全拿反了。**
拿反了还全神贯注,四下张望;从头到尾,眼睛就没往罗盘上落过一下。
倒是隔一会儿就蹲下去,搓一把土,闻一闻。
顾砚舟和姬云阶对了一眼。
**这北邙山上,探墓的不止咱俩。**
两人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往山头四外一望 ——
列位,不止一伙。
山坡上,三三两两,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还有几个衣裳褴褛的乞丐,拄着竹竿,端着破碗,在山间晃。
遇见上山祭扫的,想着给先人积点德,多少打赏几个钱。
那眼神,獐头鼠目,贼溜溜地往四下瞟;走两步就停下,像是歇脚,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插;等再走的时候,一提起竹竿,下头带出泥来。
顾砚舟眉头一皱。
等那几个乞丐晃到跟前,他叫住了。
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问了两句闲话。
乞丐先是一愣,随后连声称谢,点头哈腰地走了。
“**今天这北邙山,可真热闹。**” 顾砚舟看着那几个背影,“一下来了这么多土耗子。”
“方才那几个看风水的,是。” 姬云阶点头,又望着远去的那几个,“这几个也是?”
“也是。”
列位,顾砚舟递出去的那一小块银子,不算小钱。
那几个人接过去,看都没看一眼,眼珠子还在四外扫。
再说那竹竿。
竹竿下端是劈开的。北邙这土软,好穿;竹竿往地里一插,再提起来,带出的泥能分出底下是土层还是墓土。
**这法子,跟九爷教我使的那根铁探杆,是一个路数。**
递银子的时候,顾砚舟有意无意碰了碰他们的手掌。
那手心里的茧子,他闭着眼也认得出。
列位,**铁塔揍了他十年**,他见过那双手。
常年握锹挖土的人,手上长出来的,就是这一种茧。
“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 姬云阶压低声音,说得沉稳,“可北邙十墓九空。真是盗墓的,都懒得往这地方费劲。”
“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北邙不缺大墓。” 顾砚舟一边拍手上的土,一边往山下看,“叫得上名号的也有十几处。可这帮人明显不是奔大墓去的 ——**他们在探。**”
“这么多土耗子齐聚北邙,不是好事。”
“你是说 ——” 姬云阶警觉起来,“跟咱们一路的?”
“还不清楚。” 顾砚舟道,“可蹊跷得很。这帮人看样子比咱们先到。”
“我就怕万一消息走了风,那麻烦就大了。”
“九转毕方环里那条线索,说的是珠子藏在北邙**天心倒悬之地**。” 姬云阶走到他身边,“探墓你在行 —— 天心倒悬,什么意思?”
顾砚舟摇头,抬下巴示意下山
列位,洛阳这地方,可不是京西。
九爷的地界,是琉璃厂把角那一间铺子,是西直门外那三十里。到了洛阳,九爷说话就不作数了。
临出门前,九爷专门叮嘱过一句:**到了洛阳,得懂规矩,头一件事,去拜崔文。**
**崔文**,是洛阳这一带的耗子头。北邙山,也在他的地头里。
刚才那些看风水的、要饭的,听口音都不是本地人。
这么多外地的土耗子,敢明目张胆地在北邙探墓,想必是知会过崔文的。
“这山头四处都是乔装的盗墓贼。” 顾砚舟一边走一边道,“咱手里有线索,可擅自探墓,多半叫人瞧见。万一崔文追究起来,咱俩这两条脚筋,怕是留不住。”
“这么多盗墓贼忽然凑到一处,崔文就没觉出不对?” 姬云阶往四下看了看,有些担心。
“他才不管。” 顾砚舟不以为然,“北邙十墓九空,挖也挖不出什么名堂。”
“何况方才那几伙,个个都是探墓的老手,不可能不懂规矩,该知会的都知会了。”
“只是这动静 ——”
他停了停:“太大了一点。有点儿不对劲。”
“去拜崔文,一来是礼数,” 顾砚舟把话说完,“二来,指不定从他嘴里,还能探听点消息。”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