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角上洇开一片暗红,戴大宾伸手把母亲那只袖子按住。
母亲扶着门框咳,咳完把帕子往袖子里塞,塞得急。他过去接碗,眼角扫见那片暗红。
“娘,药方上的药,今日抓了么?”
“还没。”林氏把手藏到身后,“缓两日,等你爹留下的那点钱……”
米缸就在墙角。戴大宾走过去,掀开缸盖,拿勺子刮了刮缸底。
刮出小半碗碎米。
他把缸盖盖上,站了一会儿。
“娘,你躺着。”他说,“我进城。”
“进城做什么?”
“卖字。”
“卖什么字?”
“对联、中堂、书信,都写。”
林氏抬起头,脸白了一层:“你是举人,上街摆摊写字,叫人看了笑话。”
“笑话换米,比饿着强。”
“你爹在的时候,说你的笔是写文章的。”
“文章以后再写。”戴大宾说,“眼下先换米抓药。”
林氏嘴唇动了动,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又松开。
他背上旧书箱,装了笔、墨、一沓裁好的红纸,出门。
县城街口,老榕树底下有一片空地,平日摆摊算命、代写书信的都在这儿。戴大宾找了个墙根,铺一张旧席,摆开笔墨。
路过的人认出他。
“这不是戴家那个新科举人么?”
“十三岁中举的那个。怎么蹲这儿摆摊了?”
“神童也摆摊。”一个挑担的汉子停脚笑,“举人老爷,写一副字多少钱?”
“对联一副,五十文。”戴大宾说,“中堂一幅,一百文。”
“五十文?”汉子嗤了一声,“你这字,金粉写的?”
“你看不中,不买就是。”
汉子挑担走了,回头又笑了一声。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背手过来,在席前站定。
“戴相公,你中了举,怎么不去府里拜老师?”他说,“蹲这儿写字,不怕辱没了举人功名?”
“功名是功名,米是米。”戴大宾说,“先生要写字,留下;不写,让路。”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利。”
“利嘴换不来米。”戴大宾说,“这笔换得来。”
老秀才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日头升到榕树顶,席前只过了几个人,没人停。
戴大宾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转得很慢。他胸口发紧,压下一声咳,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他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日头晒在背上,长衫后襟湿了一片。他把书箱往身后挪了挪,挡住穿堂风。
斜对面茶楼里,老板听见外头说笑,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看了两眼,他下楼,踱到席前。
“小相公,写一副对联给我看看。”
“写些什么?”
“茶楼的对子。”老板说,“你自拟。”
“老板要什么格调?”
“茶楼往来三教九流,别写酸了。”
“明白。”
戴大宾铺红纸,提笔,一挥而就。
上联:“壶兰溪水斟成味。”
下联:“南北行人说到家。”
老板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好字。”他说,“意思也好。这对子,我茶楼要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席上。
“一两。”
周围蹲着歇脚的、路过的,一下围过来。
“一两?一副对子一两?”
“老板,你这银子给多了吧?”
“多什么。”茶楼老板把对联折好,“我开茶楼二十年,往来的举人秀才见过一茬又一茬。这对子写得有山水,有人情,”
“值这个价。”
戴大宾拿起那块银子,掂了掂。
“老板,五十文就够。”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老板摆手,“剩下的算我订你下一副。往后我茶楼有匾有联,还找你。”
围观的人不再笑了。方才那个挑担汉子挤在人堆后头,脖子缩了缩,没出声。
人堆散了些,一个挎篮的老婆婆挪到席前。
“相公,你替我写封信?”
“写给谁?”
“我儿子,在泉州当伙计。”老婆婆说,“我不识字,信口说,你替我写。”
“您说。”
老婆婆一句一句说,他一句一句写。写到末尾,老婆婆抹了抹眼角。
“写这个要多少钱?”
“五文。”
老婆婆摸出一把铜钱,数了五文,一枚一枚搁在席上,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千恩万谢走了。
戴大宾把五文铜钱拢进钱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戴大宾把银子揣进怀里,背起书箱,先去药铺。
药铺在街尾,柜台高,药柜一排抽屉,贴着签条。
伙计站在柜台后,看他进来,眼皮抬了抬。
“抓药?”
“赊一副川贝母。”戴大宾说,“过几日还钱。”
“不赊。”伙计把戥子一搁,“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我是戴大宾,家就在壶公山下。”
“举人也赊账?”伙计说,“欠债的我见得多了,名头不管用。”
柜台上压着一张药方,是另一个客人留下的,等着抓药。戴大宾扫了一眼。
“伙计。”他说,“这张方子,你先别急着抓。”
“怎么了?”
“方上第三味,写的是半夏。”戴大宾说,“病人是老咳喘,方子里又有川贝母、前胡。”
“半夏辛燥,老咳喘津液亏,配上半夏,咳得更凶。这一味该用紫菀,不该用半夏。”
伙计一愣,拿起方子反复看。
“你懂药?”
“我爹采药采了一辈子,常挑药担翻山,替山乡看过跌打。”戴大宾说,“哪味润肺,哪味燥湿,我分得清。你再请掌柜看一眼。”
掌柜从里屋出来,接过方子,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翻出药书对了一条。
“他说得对。”掌柜把方子往柜台上一放,“半夏这味,去了,换紫菀。差点抓错。”
伙计脸涨红,低头去拣药。
“对不住。”伙计低声说,“小的有眼无珠。”
“不怪你。”戴大宾说,“方子是先生开的,你照方抓药就是。往后拿不准,多问一句掌柜。”
掌柜转脸看戴大宾,神色缓下来。
“你要赊川贝母?”
“是。”
“多少?”
“二两。”
掌柜点了点头:“记我名下。下回路过还上就是。”
“戴相公,你家那点难处,街上都传着。”掌柜说,“这二两川贝母,算我帮衬,不用还。”
“要还。”戴大宾说,“账清了,往来才长久。”
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伙计包了川贝母,素纸包好,递过来。戴大宾接过,道了谢。
走到柜台门口,掌柜又把他叫住。
“戴相公。”
“掌柜的。”
掌柜压低声音,往门外看了一眼。
“京里有人在打听你。”
戴大宾站住。
“谁?”
“不清楚。”掌柜压低声音,“上月有两个外路口音的人,在铺子里问起莆田戴家。”
“问你哪年中的举,身子怎么样,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没多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那两人多大年纪?”戴大宾问。
“一个四十上下,一个跟着的后生。”掌柜说,“说话带北地口音,不像本地做买卖的。”
“他们还问了什么?”
“问你中举之后,考过会试没有;问你身子弱不弱。”掌柜顿了顿,“我都推说不知道。”
“多谢掌柜。”
“谢什么。”掌柜摆手,“药按时煎。”
戴大宾出了药铺,怀里揣着川贝母,手里还剩几两碎银。
他先去米店。米店老板认得他。
“戴相公,好久不见你上街。”
“在家侍母。”
“这米给你算便宜些。”
“谢老板。”
打了一斗米,他又割了半斤猪肉,才往家走。猪肉他没舍得全炖,切了一半,用盐腌起来,留着慢慢给娘补。
回到家,林氏靠在床上等他。
他生火,煎药,把川贝母布包了,吊在药罐里。药汤熬成深褐色,滤进碗里,端到床前。
林氏喝了两口,喘一喘,又喝两口。
戴大宾从柜顶取下那只粗陶蜜膏罐,挖了一勺,搁在药汤里搅化。
“娘,甜一点,好咽。”
“蜜膏留一勺。”林氏按住他的手,“给你留着。你夜里读书,咳了也好含一口。”
“我不咳。”
“你当娘听不见?”林氏看着他,“你夜里压着嗓子咳,我在里屋都听见了。”
戴大宾没接话,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林氏喝完药,靠回枕上。戴大宾收拾碗盏,抬头看了一眼柜顶那只蜜膏罐。
罐里只剩半罐。
前几回他舀蜜膏,总觉着不像原先那么稠。他自己心里清楚——蜜膏见底那阵,他兑过两勺温水,搅化开了,省着给娘吃。
娘一口没尝出来。
他把罐盖盖好,重新搁回柜顶。
“宾儿。”林氏在枕上叫他。
“嗯。”
“今日卖字,人家给了多少?”
“够米,够药。”
“往后别上街摆了。”林氏说,“你的字,是写文章用的,不是蹲在墙根换米的。”
“米换回来了,文章就搁得住。”戴大宾说,“娘,先把身子养好。”
“那半斤肉呢?”
“炖了一半,剩下的腌上。”
“你也吃。”
“我吃过了。”
林氏看着他,知道他没吃,没再拆穿。
林氏没再说话,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戴大宾坐在床沿,听着那呼吸,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剩下的碎银。
他想起药铺掌柜那句话——京里有人在打听你。打听一个寒门举子,做什么。
案上空纸铺开,笔蘸了墨,一直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