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媒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
“高老哥,你掂量掂量。”媒人把茶碗往前一推,“我家老爷的远房侄儿,年纪跟令嫒相当,家里水田二十亩,瓦房五间。”
“这门亲,是抬举你们高家。”
高父坐在上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没接话。
“媒人,这亲是今日才提的?”
“一早提的。”王媒人说,“老爷说了,先跟高老哥透个气。王家的门槛高,多少人家想攀还攀不上。”
堂屋门口,戴大宾跟着族叔公戴有田进来。他一身半旧青衫,手里拎着一包见面的点心。
王媒人回头扫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
“哟,戴相公也来了。”他说,“正好,两家人都在,省得我跑第二趟。”
“戴相公这一身青衫,洗得比我家轿夫还旧。”
“衫旧,字不旧。”戴有田说。
“字能不能当田种?”王媒人笑。
戴有田把点心搁在桌上,拱了拱手。
“高老哥。”
“他叔公坐。”高父起身让了座,神色为难。
戴大宾在堂屋当中站定,看了一眼上首,又看了一眼门边的帘子。
帘子后头没动静。
“戴相公。”王媒人跷起二郎腿,“听说你家如今就剩一个病娘,几亩薄田,你爹又走得早。你这亲事,我劝你知难而退。”
“媒人这话,是替王家说,还是替高家说?”戴有田开口。
“替道理说。”王媒人说,“嫁女儿嫁的是日子。二十亩水田,旱涝保收;跟一个卖字的举人,喝西北风去?”
“我闺女等得起么?”高父终于开口,声音低,“举人还没会试。就算中了进士,那是哪一年的事?”
“高老哥,话是实话。”王媒人接上,“令嫒今年十四,再等三年,十七。三年里他要是没挣出个名堂,闺女这不就耽误了?”
戴大宾没说话。
高父的手在桌沿上抠着,抠一下,松一下,指节上起了白印。
眼往西屋斜了斜——那是闺女坐的地方——又收回来,落在自家鞋尖上。
王媒人把他的茶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圈响。
“戴相公。”高父看向他,“你家什么光景,我不问也知道。我就问你一句——你拿什么……娶我闺女?”
戴有田在旁边急了:“高老哥,宾儿他十三岁中举,前头——”
“叔公。”戴大宾抬手止住他。
他朝前走了半步,面对高父。
“岳父大人。”
高父一愣:“还没定亲,你先叫上了?”
“今日来,就是定亲的。”戴大宾说,“我拿什么娶,我今日说清楚。”
“你说。”
“我如今没田,没房,没积蓄。”戴大宾说,“家里娘病着,药钱靠我一支笔挣。这些我不瞒您。”
王媒人在旁边笑出了声。
“可我有一句话。”戴大宾看着高父,“我若活着,这一诺,我亲自来践。我若死了,戴家抬你进祖坟,奉你一辈子。”
堂屋里静了。
高父搓着的手停住了。
“你这话,说得太重。”他说,“抬进祖坟,是没过门的媳妇才有的礼数。你一个娃娃,懂什么?”
“我懂。”戴大宾说,“一诺不是戏言。我今日应下,往后不管中不中进士,不管穷到哪一步,高氏这个人,我不负。”
王媒人站起来:“戴大宾,你空口说白话!二十亩水田在哪里?瓦房在哪里?”
帘子一掀。
帘后静了这些时候,谁都以为她不会出来。
一个青布衣裙的姑娘走了出来。
个头不高,眉眼清秀,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她走到堂屋当中,站到戴大宾侧后半步,面向高父。
“爹。”
“闺女,你回屋——”高父急了。
“我不回。”高氏说,声音平,一句是一句,“王家的亲,我不嫁。”
王媒人脸上的笑僵住。
“姑娘,你可想清楚。二十亩水田——”
“田是王家的,不是我的。”高氏说,“我嫁的是人,不是田。”
“我家那侄儿,读过两年书,人也和气。”
“和气不能当饭。”
“田二十亩,还不够吃饭?”
“田在他名下,不在我名下。”
“那人你见过几面?”
“没见过几面。”高氏转过头,看了戴大宾一眼,又转回去,“可我等他。”
“等他什么?”
“等他把一诺践了。”
王媒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原以为姑娘家害羞,躲在帘后听着,听他把王家的条件摆足,自然会松动。
没承想她自己掀帘出来,一句“我等他”,把他那一席话全堵了回去。
“高老哥。”王媒人转脸找高父,“你闺女这是——”
“闺女的话,听见了。”高父说。
“这门亲——”
“亲不亲,我们高家自己商量。”高父站起身,“媒人请回吧。”
王媒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整了整绸衫,拂袖出门。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了一句:“高老哥,你别后悔。”
院门关上,堂屋里剩下高父、高氏、戴大宾、戴有田。
桌上那碗茶还温着,王媒人喝过的那只碗,碗沿留着一圈茶渍。高父走过去,把那只碗端起来,泼到门外。
高父看着女儿,又看看戴大宾,那两只手又搓了起来。
“你叫什么?”他问戴大宾。
“戴大宾,字宾山。”
“你娘身子怎么样?”
“咳,能撑住。”
“家里欠债多少?”
“药钱、米钱,都记着账,一笔一笔还。”
高父搓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戴有田在旁边忍不住:“高老哥,宾儿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骨头硬,说话算话。”
高父没吭声,走到桌边,坐下,又站起来。
高氏站在原地,没催她爹,也没再说话。她垂着手,青布衣裙的袖口洗得发白,和戴大宾身上那件青衫一个成色。
半晌,高父那只搓了半天的手,停了。族里长辈说他攀寒门,菜地再让人卡一回,这副担子他担着。
“罢了。”他说,“就依你们。”
戴有田长出一口气。
“高老哥,你这一点头,宾儿这门亲就稳了。”
“稳不稳,看他三年。”高父说,“我把闺女交给他,不是交给他今日这点光景,是交给他那句话。”
高氏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递到戴大宾面前。
素帕是青布的,洗得发软。帕角上绣着半朵梅,花瓣只绣了一半,另一半留着空白。
戴大宾接过来。
他指尖碰到那针脚,顿了一顿。
那针脚细密,一针压一针,走线的路子他熟。他娘给他缝袖口、补袜底,就是这个针法——拐弯处回一针,收线时打一个小结。
他指尖在那小结上停了一停,没问这针法是谁教的。
他把素帕折好,收进怀里贴胸的地方。
半朵梅绣在帕角,针脚走到花瓣边缘就收了线,像留着另一半等人补。他隔着布按了按,那半朵梅花在掌心底下微微凸起。
“收好了。”高氏说。
“收好了。”
“我不等你功名。”她说,“我等你这个人。”
戴大宾点头,没说出话。
高父让家里备了一桌定亲酒。四样小菜,一壶薄酒,摆在堂屋桌上。
戴有田陪高父喝了两盅。戴大宾不饮酒,捧着一碗米饭。
“你娘知道今日定亲么?”高父问。
“我出门前跟她说了。她咳着,让我给高家带好。”
“你娘是个好人。”高父叹,“这门亲,委屈她病着还操心。”
“不委屈。”戴大宾说,“等我进京回来,接她来高家住几日。”
高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搁在戴大宾碗里。
酒过三巡,高父放下筷子,看着戴大宾。
“宾山。”
“岳父。”
“今日这门亲定了,我不说虚的。”高父说,“三年内,你要中。”
“中什么?”
“中进士。”高父说,“你如今是举人,会试在春。三年之内,你进京把进士挣回来。挣回来,这门亲办得体面;”
“挣不回来——”
“挣不回来,我闺女也等你。可你自己得争这口气。”
“我争。”戴大宾说,“三年之内,我赴京会试。”
“会试在春,你回去把经义再磨一磨。”高父说。
“我省得。”
席间坐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是高父请来陪席的远亲,一直坐在末座,没怎么动筷。听见“赴京”两个字,他抬起头,凑过来半步。
“戴相公几时赴京?”
戴大宾看了他一眼。
“明年后年,说不准。”
“早去好。”那人笑了笑,“京里门路多。”
说完,他端起酒碗,低下头,不再言语。
戴大宾把这张脸记下了。这人不像高家的亲戚,坐席的规矩也不对——末座陪客,不该先开口问新人的行程。
酒喝完,日头偏西。
戴有田起身告辞,戴大宾跟着走到院门口。高氏送出来半步,站在门槛里,没再往前。
“帕子收好。”她又说了一句。
“嗯。”
他摸了摸怀里,素帕贴着胸口,软的。
两人出了高家村子,戴有田走在前头,回头压着嗓子。
“宾儿,你今日那一句‘抬进祖坟’,说得够重。”
“重才压得住。”
“三年中进士,你有把握?”
“没把握也得考。”戴大宾说,“叔公,赶路。”
日头压到村西,田埂影子拉长。戴大宾走一步,按一下胸口,帕子还在。
席间那个末座生面孔的脸,他记下了——这人为什么先问他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