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台阶下两列生员挤着去路,声音压得低。
大成殿台阶下,周老儒站在最前头,青绸直裰,怀里抱着那册旧注。
他身后几位老儒,有的端着茶盏,有的背着手,脸上都挂着一样的不服。
“就是他?”
“十三岁中举,前阵子还在街口摆摊卖字。”
“摆摊的也登坛?书院这席讲,是没人了。”
山长陪着戴大宾从侧门进来,脚步在台阶下停住。
“今日这一席,是书院请你来开讲。”山长压低声音,“台下有几位老先生,存了考较的心。你稳住就是。”
“学生明白。”
戴大宾一身半旧青衫,走上讲坛。讲坛不高,一张案,一方砚,一沓白纸。
台下坐了七八十个生员,后排还站着几个旁听的乡里秀才。案上那方砚,是书院旧物,砚边磨出一道浅槽。
他站定,朝台下四围深深一揖。
山长侧身,向满堂介绍:“这位是本县新科举人戴大宾。今日开讲,诸位有疑便问。”
“小子学问浅。”他开口,“今日不是来讲学,是来向各位前辈请教的。讲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正。”
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周老儒往前迈了半步。
“戴相公既这么谦,老朽倒有一问。”他眯起眼,“《尚书·禹贡》扬州之‘三江’,究竟是哪三江?”
“汉儒许慎、郑玄、孔安国,三家各执一词。相公博闻,且讲讲,谁是谁非?”
满堂都静了。
这一题本没有定论。顺着某一家说,他便引另一家驳;说“未知”,他便笑空有虚名。
戴大宾站在案后,略一沉吟。
“三江之辨,汉儒争的是地名。”他说,“可《禹贡》本是治水之书。圣人记三江,记的是水道所经、田赋所出,原不在名目上纠缠。”
台下几个真懂《尚书》的老儒,眼睛先亮了。案角茶盏里的茶凉了,没人去动。
“三家之说,学生背出来,诸位先生听。”戴大宾说,“一说岷江、汉水、彭蠡;一说北江、中江、南江;”
“一说松江、钱塘江、浦阳江。”
他背得一字不差,连各家注疏里最僻的一句都没漏。
“三家各对一半。”他说,“岷江一支,对的是江水西来;汉水一支,对的是北入大江;”
“彭蠡一支,对的是南汇震泽。各家只攥住自己那一半,把另外一半漏了。合起来,”
“才是一张整图。”
“名目可以不合,水道不能不合。”
他走回案边,指了指窗外。
“诸位要听三江,不必翻汉儒的注。”他说,“看下头壶兰溪就明白。”
“溪水从壶公山下来,一道分作两股,一股绕村东,一股绕村西,到渡口又合成一股,”
对方抬眼看他。
“入木兰溪,东流入海。”
“哪股是北江,哪股是南江?分的时候是两股,合的时候是一江。三江也是这个道理。”
台下庄稼出身的生员,连连点头。
一位瘦高老儒开口:“溪水分两股,岂能比大江?”
“水势是一样的。”戴大宾说,“大江也是众水汇成,先分后合。先生嫌溪小,是拿名目量水;我讲的是水怎么走,”
他把话压慢了。
“不是水叫什么。”
瘦高老儒端起茶盏,没再追问。
“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一位老儒翻着手里的书,“相公说合起来是一张整图,图在何处?”
“图在水脉里。”
戴大宾说,“诸位把三家说的水名,按流向画在一张纸上,哪条从西来,哪条从北入,哪条从南汇,”
茶碗搁在桌上,轻响一声。
“水线接上,图就出来了。”
“不必我画。”
那老儒低头把书合上,没再出声。
周老儒张着嘴,没驳出声。
他不服,袖子一拂,又出第二问。
“《春秋》一字褒贬。”他说,“‘郑伯克段于鄢’,何以书‘克’?”
“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戴大宾说,“称郑伯,讥失教。一字之下,褒贬立见。”
“那‘春王正月’,何以书‘王’?”
“大一统。”戴大宾说,“正月上加一王字,明此是王者之正月。”
“《春秋》记灾,何以书螟书螽?”
“重民食也。”戴大宾说,“虫食稼穑,害及百姓,故一笔一笔记下,不隐。记人书名,重的是名分。一字不肯苟且。”
“《春秋》三传,公谷左氏,相公宗哪一家?”
“不专宗一家。”戴大宾说,“公谷重义理,左氏重史实。义理取公谷,史实取左氏,合着看。”
周老儒眉头拧起来,出第三问。
“《礼记》明堂制度。”他说,“天子居明堂,三公九卿位次怎么摆?”
戴大宾走下台。
他从案上拿起一方砚台,又拿起一只茶盏,走到堂前空地上。
台下生员脖子跟着他的手转。有人往前凑,挡住了后头人的视线。
砚台往当中一搁。
“这是天子。”
茶盏围着砚台,摆了三个,在近处。
“这是三公。”
又摆了六个,在外一圈。
“这是九卿。”
他退后一步,看着地上这几样东西。
“公在这,卿在这。”他说,“次序乱一线,天下便乱一线。”
“天子居中,三公辅在左右,九卿分列外边。一层拱一层,一层护一层。位子摆错了,”
“不是东西摆错,是上下名分错。”
台下一个生员举手:“相公,三公若挪到九卿圈里,又如何?”
“那就是公失其位。”戴大宾说,“东西还在原处,次序先乱了。次序一乱,下头的人就不知道听谁的。”
“天子为何居中?”又一个生员问。
“居中以照四方。”戴大宾说,“偏一寸,四方就有一寸照不到。”
满堂生员,起初坐着听。听到这儿,前头几个把身子往前倾。再往后,有人不自觉站了起来。
周老儒盯着地上那方砚台、一圈茶盏,张了几次嘴,一次也没驳出话来。
戴大宾把砚台和茶盏捧回案上,重新朝台下拱手。
“小子浅见,敢请前辈斧正。”
满堂静了一瞬。
周老儒慢慢走上台来。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孙儿还年轻的少年,喉头动了动,忽然把怀里那册讲了三十年的旧注,双手递了过去。
“老朽讲了一辈子学。”他声音发涩,“今日才晓得,什么叫读书得间。这卷书,老朽带回去,重翻。”
“先生的注,学生不敢受。”戴大宾没接。
“拿着。”周老儒把旧注往他案上一放,“错处你都点出来了,留我手里也是错。你拿去对照着读,读出新的错处,再来驳我。”
他这一拱手,便是当众认输。
一位白须老儒站起来问:“戴相公,你的学问,是哪位先生教的?”
“我爹教我认字,方教谕教我读书。”戴大宾说,“书上的,是先生的;书上没有的,是我自己琢磨的。”
“你爹做什么营生?”
“采药的。”
白须老儒点了点头,坐下了。
台下那些老儒,再无一人出声辩难。几个年轻生员彼此对看,眼里的轻慢,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服气。
廊柱后头,站着一个便服客人。
福建按察使巡历兴化,路过书院,换了便服悄悄进来,从开讲一直听到讲毕。听到三江那一问,他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听到明堂位次,他往前挪了半步。
待周老儒双手递卷、满场皆服,他从廊后走出,拉过山长的手,低声说了八个字。
“此子眉目,有宰相才。”
山长吓了一跳,忙道:“大人言重了。”
“本县这样的生源,几年出一个?”按察使问。
“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山长说。
按察使摇头,没再多说,整了整便服,出院去了。
廊下只剩山长一人,站在柱子边,望着按察使出院的那边,捻须的手没落下来。
台下生员里,有个年纪小的,把方才讲坛上的话一句一句记在纸上。记到“次序乱一线,天下便乱一线”,笔顿了顿,又往下记。
这一卷记下来,后来人叫它“宾山讲录”。
“你记的是什么?”旁边生员问。
“讲坛上讲的话。”
“回头借我抄一份。”
“散了席,一并抄。”
按察使那八个字,也被人记下了。
当日夜里,书院后门出去一个骑快马的,往府城去,怀里揣着那张记了讲辞的纸。
这几日府城接连有北边邸报下来,都说京里风声不大稳。
讲席散了,生员三三两两退出大成殿。有人走过讲坛,还回头看那方砚台。案上那沓白纸,被风吹起一角,拿砚台压着。
戴大宾收拾书卷,把周老儒那册旧注用布包好,夹在腋下。
他腋下夹着旧注,走出书院门槛,风把青衫下摆吹起来。他压下一声咳,脚步没停。
山长送他到殿门口。
日头偏西,光从殿檐斜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
山长站在廊下,望着那个清瘦背影走下台阶,捻须的手停在胡须上,半天没动。
殿外起了风。
北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吹动案上一沓白纸,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廊下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官道北边,一骑烟尘压着暮色,往府城去了。
山长转过身,把案上那沓白纸一张一张压平,压到最底下一张,指尖在纸边上停了一停。
戴大宾走到院门口,回头拱了拱手。
山长抬手还礼,站在原地没叫住他。官道北边,那一骑烟尘还压着暮色,没入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