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才在戴家柴门外站到第三回,那扇门才从里头拉开。
门闩抽出一半,停住,隔了一会儿,才整根抽开。
门轴吱呀一声。戴大宾站在门后,十九岁,青布袍子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戴、戴相公。”郑秀才把手里那包茶往胸前拢了拢,“今日登门,是有篇文章,想烦相公大笔。”
戴大宾没让他进门。
“什么文章。”
“家叔做寿,乡里都要一篇寿序。”郑秀才赔着笑,“我打听了半月,都说相公那篇《壶山赋》,如今兴化府没人写得出第二份。”
“这点薄礼,相公先收下。”
他把茶包往前递。
戴大宾的目光落在那包茶上,没接。
“三年前,”他说,“你在这门外,说我什么。”
郑秀才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年前……”
“那年我闭门,第三年。”戴大宾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你跟王二几个,在门外站了半条巷子。”
“你说,神童早夭,江郎才尽,这灯点到天亮,也点不出个举人来。”
巷口两个择菜的妇人停了手。
“我、我那是……”
“你还说什么。”
“我说……”郑秀才的喉结滚了一下,“我说戴家这娃,小时候灵,大了必是个废的。”
“废的。”戴大宾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相公,那年是我嘴贱。”郑秀才腰弯下去,“这六年我也晓得错了。”
“如今《壶山赋》传遍兴化,书院山长都抄了一份挂在讲堂上。我今日来,是真心求一篇序。”
“润笔我备了,加倍。”
“润笔。”戴大宾看了他一眼,“我爹在世那年,王乡绅送二十两贺仪,请写寿文,我爹推回去了。我家的字,不卖。”
“可、可我这——”
“你回去吧。”
郑秀才站在原地,手里那包茶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相公,就一篇。家叔那边,我实在交不了差。”
“交不了差,是你三年前那张嘴欠下的。”戴大宾说,“自己还。”
巷口一个老汉听见这句,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一篇寿序而已。”郑秀才声音高了些,“多少人求着我家写,我还不稀得应。要不是看你文章写得好——”
“文章好,也不是写给你家的。”
“你别不识抬举。”
“抬举你的人在王家,不在我这柴门口。”戴大宾说,“你走错地方了。”
郑秀才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他把茶包往门槛上一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戴大宾。”他声音压得低,“你别仗着一篇赋,就把人都看扁了。这京城的考场,不是壶公山下。”
“我没看扁你。”戴大宾说,“我连看都没看你。”
郑秀才一甩袖子,出了巷子。
那包茶搁在门槛上,风一吹,纸角翻起来。戴大宾弯腰拎起,追出两步,往巷口一抛。茶包落在路当中,散了,茶叶撒了半条泥路。
择菜的妇人低下头,择得更快了。
隔壁阿婆端着一筐青菜过来,看见这一地茶叶,往屋里瞟了一眼。
“宾山,这位是谁家的客?”
“上门买字的。”
“买字?”阿婆把青菜往门边一放,“如今上门求你写字的,能从巷口排到溪桥。”
“前儿个府城书坊的伙计都来了,说愿出三十两,把你那篇赋刻版。你都没应。”
“刻版的事,往后再说。”
“你这性子,跟你爹一个样。”
阿婆叹了一声,“那年《壶山赋》贴出门板,头一天来看的是隔壁几户,第二天进城的书生挤了半条巷。”
“第三天,茶楼里有人把赋念出来,满座没人动筷子。”
“我活了六十多,没见过一篇文章,叫这么多大人站着听完。”
“阿婆,菜留下,您回罢。”
阿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娘这几日咳得重,你出门在外,留她一个人——”
“本地郎中隔日来诊脉。”
“那就好。”
“还有一桩。”阿婆压低声音,“王家管家上月又来转了一圈,说你家那几亩田,明年要重丈。”
“邻里都传,是趁你闭门,要把田挤到王家名下。”
“让他转。”戴大宾说,“田契在我家箱底,鱼鳞图册上写得明白。”
“话是这么说。”阿婆摇头,“可人家手里有势。”
“势压不翻图册。”
阿婆还想说什么,门里传出一阵咳。
戴大宾回身进门,把门带上。林氏扶着堂屋的八仙桌站着,一手压在胸口,咳得肩膀一耸一耸。
“娘。”
“没事。”林氏喘匀了,摆手,“外头那人,走了?”
“走了。”
“六年了。”林氏看着他,“他还敢上门。”
“他不是来看我的。”戴大宾把桌上一只豁口碗端起来,“他是来买我的字。”
林氏没接这话。
“第三年腊月,他在门外骂到二更。”林氏说,“你那盏灯,一夜没吹。”
“吹了灯,他就听见我咳。”
“我在里屋听见他骂。”林氏的手在桌沿上摩挲。
“骂你江郎才尽。骂你爹死得早。骂戴家断了香火。”
“我握着门闩,想出去跟他对骂。”
“娘没出去。”
“我出去了,他就晓得你病着。”林氏说,“你这六年,白天侍汤奉药,夜里点灯。”
“我劝过你少熬,你嘴上应着,灯一亮,又读到四更。”
戴大宾没说话。
“有一年大雪,你两脚冻得没知觉,在屋里来回踱。”林氏看着他,“踱两步,蹲下去贴灶膛蹭一蹭,又回案前写。”
“指节僵得握不住笔,你对着手心哈一口气,再写。”
“娘那时候睡了。”
“我没睡。”林氏说,“我在外间听着,听见你哈手,听见你咳嗽。我那罐川贝母,一勺一勺给你留着。”
戴大宾把豁口碗里的凉水喝了一口,放下。
“这六年,郎中上门看过两回。”林氏说。
“捋着胡子讲,底子本就弱,又这般熬法,要把身子熬坏。”
“我背地里抹过几回泪。”
“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林氏看他一眼,“一年比一年白,腰一年比一年细。你袖口那点红,当我没瞧见?”
戴大宾的手指蜷了一下。
“夜里咳的,纸上一点。”
“一点也是血。”林氏声音低下去,“到了京城,不许硬撑。”
六年里,他把十三岁那年最得意的对子、诗稿,全翻出来一篇一篇改。
闭门谢的是公筵、讲坛;田间乡里走动,替娘送个药、跑个腿,不在闭门之列。
早岁的东西有灵气,飘;少年时的稿子有功力,浮。他要把飘和浮都沉下去,沉到字句最底下,压成一块压得住的石头。
每写一篇,先放三日,三日后再读,读不出毛病才算定稿。一部《尚书》注了三稿,一部《礼记》写了两番,案头稿纸一摞厚过一摞,压得桌沿往下沉。他抽最上头一张,纸边糙,蹭过袖口。
外头骂他废了,案头那摞纸便厚一寸。
“今年开春,你把门开了。”林氏望着他,“那篇赋贴在门板上,来看的人一批接一批。山长亲自上门,请你回书院开讲。”
“我推了。”
“你推了。”林氏点头,“你说,讲席留给后头的人。”
林氏转身从里屋捧出一册东西,用青布包着,搁在桌上。
那册子不厚,纸角一层叠一层,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黄麻纸,有的是写废了裁下的边角。针脚密密的,一针压一针。
戴大宾的手停在册子上。
“这是……”
“你这六年写废的纸,边角我都攒着。”林氏说,“一张没舍得丢。攒多了,我就缝成册。”
她翻开封面。里头一页一页,全是裁剩的纸头,有的上头留着半行字,有的只落了一个墨点。
“娘留着做什么。”
“留着。”林氏把册子合上,“等你哪天用得上。”
她没说用得上做什么。戴大宾也没问。
林氏捧着册子,走到里屋,打开床头那口旧木箱,把册子压在箱底,上头压了两件旧袄。箱盖合上,落了闩。
戴大宾站在堂屋当中,听见那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方才拎茶包时蹭上的一点茶叶末,他拍掉了。
袖口里侧,有一小片暗红,是昨夜咳在纸上、又被他抹到布上的。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
“娘,我明日收拾书箱。”
“嗯。”
“六年了。”
“六年了。”林氏说,“你十三岁中举回来,我当你往后一路顺风。”
“谁晓得,一关一关,走到今日。”
“走到今日,才刚出门。”
林氏抬起眼。
“出门去哪。”
“京城。”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炭块裂了一声。
“我晓得你要去。”林氏说,“这门一开,留不住了。”
戴大宾蹲下身,从墙角把书箱拖出来。箱面磨出几道白痕,是六年里搬上搬下磨的。
他掀开盖,先把那部注了三稿的《尚书》放进去,油纸包了三层,压在箱底。
几部注疏,一摞手稿,一页一页码齐。
那枝旧笔搁在最上头。十三岁中举那年用的,笔杆磨得发亮,笔头秃了,笔毫还挺挺的。
林氏在灯下看他收拾。
“路费我攒了些碎银。”她说,“缝在你贴身衣袋里。路上省着花,到了京城,先找个便宜客店。”
“娘,米缸还有多少。”
“够我吃两个月。”林氏说,“你别惦记家里。”
“巷口郎中那边,我打过招呼。隔几日他来给你诊脉。”
“一个郎中,瞧得出什么。”林氏咳了一声,又压下去,“你管好你自己。你肺里那点寒,路上别再淋雨。”
戴大宾的手在书箱沿上停了一停。
“我晓得。”
“你爹临走前那句话,你记着没有。”
“记着。”戴大宾说,“把书读进去。”
“读进去,就是别人说的话,你能听出他没说的那半句。”林氏说,“到了京城,这话更要记着。”
他翻出行囊最里头一张空白麻纸,提笔写下两个字:戊辰。
笔尖悬了悬,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今年是正德二年。”林氏凑过来看,“你写戊辰做什么。”
“明年春闱,是戊辰科。”戴大宾把纸压平,“记下这一科。”
林氏没再问。她拿起那件补了半截的短褂,就着灯,继续缝。针扎进去,拔出来。
戴大宾把书箱合上,扣上铜搭扣。
“明日鸡叫头遍,我动身。”
林氏手里的针停了一停,没抬头。里屋那阵咳压下去了,半晌没再响——他出门这一程,家里只留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