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有田刚把一斗米搁在戴家门槛上,四邻就围了过来。
天刚亮透,柴门口站了七八个人。有挑担的,有挎篮的,都是听见动静凑来看热闹的。
“家声走得早,宾儿这一去,路费凑齐了?”
戴有田拍了拍米斗,“叔公今日把话搁在这儿——你要能中,这斗米归你,路上盘缠也算叔公一份;”
“你要落第回来,这米,你也别脸红。”
戴大宾蹲在门槛内侧,把书箱的搭扣又检查了一遍。
“叔公,米您挑回去。”
“挑回去?”戴有田把眼一瞪,“一斗米,够你娘熬半个月粥。你今日赤手空拳进京,路上啃什么?”
“啃书。”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读书读到京城去,肚皮不认书。”戴有田说,“你娘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你这一走,数千里地,她有个头疼脑热,谁端水?”
“本地郎中隔日来诊脉。”
“郎中是外人。”
“我在京城中了,接她去住。”
“中?”戴有田哼了一声,“你十三岁中举,往后再没进过考场。外头人怎么说你,你耳朵不聋。”
“六年闭门,闭出一篇赋,赋能当饭吃?”
“赋不能当饭吃。”戴大宾站起身,“笔能。”
戴有田盯着他看了半晌,伸手把那斗米往他面前推。
“拿着。”
戴大宾弯腰,双手捧起米斗,转身走到堂屋米缸边。缸里只剩小半缸米。他把斗一倾,哗的一声,米全倒回缸里。
“叔公,这米我不收。”
“你——”
“我若中,这米留给我娘熬粥。”戴大宾拍了拍手上的米屑,“我若不中,更不配吃这斗米。”
戴有田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
“宾山,不是阿公泼你冷水。”他说。
“去年隔壁周家娃进京,回来在贡院墙外站了三天,帖子都没递进去。如今这考场,”
“不是看文章。”
“我晓得。”
“晓得你还去?”
“晓得水浑,才要去蹚。”
挎篮的妇人插进话:
“宾山,不是婶子拦你。你算算路费。”
“莆田到京城,水路旱路两个月上下,船钱、店钱、考卷钱,哪一样不要银子?”
“你家缸里那点米,碎银就那么些,走到半路盘缠断了,你拿什么考?”
“一路住店搭船,能省则省。”
“省到京城,人也脱层皮。”妇人摇头,“前年周家娃,就是盘缠不够,场没进完就回来了。回来病了半年。”
“我不像他。”
“你哪点不像?”
“我书在脑子里,不在包袱里。”
妇人还待再劝,被旁边老汉拉了一把。
“让他去。”老汉说,“这娃心里有数。”
“你娘这病——”
“正因为我娘这病,我才要去。”戴大宾说,“留在家里,守着药罐,守不出个前程。”
人群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穿短打的仆从先让开路,王管家摇着一把折扇,踱进巷子。绸衫,腰里挂着串钥匙,厚底靴踩在泥路上,一步一印。
“戴相公。”王管家拱了拱手,笑面上一团和气,“恭喜啊。”
“管家有事。”
“我家老爷听说相公今日启程赴京,特地叫我来送一句话。”
王管家把折扇一收,“老爷念同乡之谊,愿替相公在老爷跟前递个门生帖子。”
“到了京城,拜在老爷门下,关节人情,老爷替你照应。”
王管家扇子点了点桌面。
“你那几亩田,往后重丈的事,也好商量。”
人群静了一静。
“这个门生帖子,多少钱买?”戴大宾问。
“谈钱就见外了。”王管家笑,“老爷爱惜人才。相公只管进门,别的自有老爷安排。”
“进门,进哪个门。”
“老爷的门。”
“我不走你的门。”
王管家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戴相公,这话可想清楚。”他压低声音,“这科的主考、同考,老爷都递得上话。”
“你一个寒门子弟,孤身进京,没人引荐,文章再好,卷子递不到主考眼前。”
“卷子递不递得到眼前,是考官的事。”戴大宾说,“我这支笔,不拜门。”
“你别后悔。”
“我爹当年推过你家二十两银子。”戴大宾看着他,“他推得,我就推得。”
王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回头扫了一眼四邻,巷子里都低了头,没人吭声。
“好。”他把折扇又展开,“戴相公傲骨,老奴回去禀报老爷。只是这京城的门槛,比你家柴门高得多。”
“到时候弯腰,可就由不得你了。”
“弯不弯腰,是我的事。”
王管家一甩袖子,带着仆从出了巷子。厚底靴的声音远了,巷子里才重新有人出气。
戴有田看着那串背影,扭头问:“王家的门,你真不进?”
“不进。”
“进去了,路费不愁,田也保得住。”
“进了门,人就不是我的了。”戴大宾说,“叔公,我爹卖字不卖身,这话他没教过您?”
戴有田不吭声了。他弯腰拎起空米斗,斗底还沾着几粒米。
“叔公,米留下。”
“你刚倒回去的。”
“倒回去是给我娘的。”戴大宾说,“您空斗挑回去,别让人说戴家不收长辈的东西。”
戴有田愣了一下,把空斗往胳肢窝一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撂下一句:“中了,捎信回来。”
“捎。”
人群散了。戴大宾回身进堂屋。
林氏坐在床沿,包袱摊在膝上。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一部注疏压在上头。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外头吵什么。”
“王家管家来拉我进门。”
“你应了?”
“我没应。”
林氏点头,像早料到。她伸手从柜顶摸下那只粗陶罐,搁在包袱边。罐口封着一层旧布,布角系了麻绳。
“蜜膏。”她把罐子往包袱里塞,“就剩半罐了,夜里咳得厉害,就着凉水含一勺。别省,也别多吃。”
戴大宾接过罐子。罐壁凉,分量轻,晃了晃,里头只剩半罐,碰着罐壁轻轻响。
“川贝母在素纸包里,压在衣裳上头。”林氏说,“药方我央先生写了,折在纸里。到了客店,先煎一剂。”
“娘,您自己留着。”
“我家里还有。”林氏摆手,“你带走。”
戴大宾把蜜膏罐包进旧布,放进包袱侧袋。他系包袱绳时,手碰到包袱底一包硬东西。
他解开绳,伸手摸下去。
一包纸,方方正正,用素纸裹着,外头又裹了一层油布。纸包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捏了捏。里头是几片干透的药片,还有一张折起的纸,薄,硬。
“娘,这包是什么。”
林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我没放这个。”
戴大宾把纸包翻过来。油布角压得平整,折痕齐整,不是家里女人的针脚。
“哪来的。”
“你昨日收拾书箱,我没动过包袱底。”林氏皱眉,“夜里我起过一回身,看见门槛外搁着个纸包,我当是谁落下的,收进来了。”
“想等你自己看。”
戴大宾捏着那纸包,指尖在油布上摩挲。
包上无字,无印,落款一处也没有。
他把纸包重新包好,搁回包袱底,压在衣裳底下。
“不拆开看?”林氏问。
“不拆。”戴大宾把包袱绳系上,“人家送到门口,不叫我拆,我就不拆。”
“万一是什么歹人的东西。”
“歹人要害我,不会送一包药来。”
林氏还想说什么,一阵咳顶上来,她转过身去压了两声。
戴大宾打开书箱,又把那部《尚书》手稿拿出来,翻了翻。纸页边角卷起,墨迹深浅不一。他一页一页捋平,重新用油纸包好。
“这一摞稿子,比我命重。”
“命比稿子重。”林氏说,“稿子丢了能再写,人丢了,补不回来。”
“晓得。”
“到了京城,少跟人争闲气。”林氏看着他,“争赢一场口舌,惹一身麻烦,不值得。”
“我晓得分寸。”
“你晓得分寸,人家不晓得。”林氏咳了一声,“京里那些人,跟莆田不一样。脸上笑着,手里拿着刀。”
戴大宾把旧笔从箱底取出来,就着窗光看了看。笔杆磨亮,笔头秃了,笔毫还挺着。
“这支笔跟了我这些年。”
“六年前你十三岁。”林氏说,“拿着它中了举。这回进京,还拿着它。”
“还拿它。”
“笔要是写秃了,就换一支。”林氏说,“别舍不得。”
“秃了也写。”
戴大宾把笔搁回书箱最上头,扣上搭扣。
他把书箱拎到门口,又回来扶她坐下。
“娘,我走了。”
林氏抓着他的袖口,抓得很紧。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宾儿。”
“嗯。”
“活着回来。”
戴大宾喉头一紧,没立刻出声。
“娘,我去去就回。”
“我不要你中状元。”林氏说,“我要你活着回来。身子要紧,名次不要紧。考不上,回家,娘还给你熬粥。”
“晓得。”
“路上别淋雨。你肺里那点寒,见不得雨。”
“晓得。”
林氏松了手。她从枕边摸出一方旧青帕,塞进他手里。针脚是她自己的,洗得发软。
“高家那方半朵梅,你贴身收着。”林氏说,“这是娘缝的旧帕,不是她那一方。你带着,路上擦汗。”
戴大宾把旧帕叠好,收进贴身衣袋。
他拎起书箱和包袱,跨出柴门。门槛外的泥路上,露水还没干。
巷口早点摊冒着白汽。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氏扶着门框,一手压着胸口,没出来送。
包袱底那包无字药,贴着后背,一路没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