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礼部门前冷眼看
书名:壶山疯探花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92字 发布时间:2026-11-17

赵举子的靴子往戴大宾脚边一碾,泥点溅上他青衫下摆。

礼部照壁前挤了上千举子,棉袄、直裰、旧棉袍,一层压一层。

日头被高墙挡住,墙根下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照壁上新贴一张红榜,墨字写着今科主考、同考的名字,围了一圈人仰头看。

“福建来的?”赵举子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听口音,兴化府那边的。”

戴大宾把考篮往肩上提了提,没接话。

“我问你话呢。”赵举子身边一个瘦脸举子凑过来,“你哪一县的?”

“莆田。”

“莆田。”赵举子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笑出了声,“莆田田埂里,也出鼎甲?”

瘦脸举子跟着笑。旁边两三个举子扭过头,看过来。

“田埂里长稻子,长不出文章。”赵举子把袖口一掸,“南方人读书,嘴皮子利索,真到了场屋里头,一笔下去,全是水词。”

“这位兄台面生。”瘦脸举子眯眼细看,“我瞧着眼熟——你是不是那个六年不出门的?”

“哪个六年不出门?”

“莆田戴大宾。”瘦脸举子一拍手,“十三岁中举,往后闭门六年,外头都传他疯了。今日怎么也来投文了?”

“疯了还来考?”赵举子笑得更响,“考场又不是糖铺,疯子进来做什么。”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笑。

戴大宾低头看了看青衫下摆那几个泥点,抬手掸了掸。

“笑完了?”

“怎么,不服?”赵举子挺胸,“我北直隶的,今科来考的。你一个田埂里出来的,跟我比?”

“不比。”

“不比你站这儿做什么。”

“站这儿投文。”

“投文也得有文。”赵举子压低声音,故意让周围人听见,“我来之前,家里替我递过帖子。”

“今科主考张老爷,是我家世交。三场卷子,我心里有数。你呢?你拜过谁的门?”

“谁也没拜。”

“谁也没拜?”赵举子像听见什么笑话,“那你来做什么?碰运气?”

“碰文章。”

“文章?”赵举子摇头,“如今科场,文章值几个钱。我劝你一句,趁还没进场,找个门路递个帖子。”

“不然三场写完,卷子压在底下,你自己都找不着。”

戴大宾看了他一眼。

“帖子递上去,卷子就中了?”

“那自然。”

“中了的官,是文章做的,还是帖子做的?”

赵举子噎了一下。

“你——”

“帖子是帖子,卷子是卷子。”戴大宾说,“我这支笔,不换帖子。”

“好,好得很。”赵举子冷笑,“放榜之日,看你这篇不换帖子的文章,中在第几甲尾巴上。”

照壁旁,礼部书吏捧着名册,开始唱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过去,念到的举子上前递上文书、脚色、保结,验过了,领一块号签。

红榜底下,两个老举子低声议论。

“主考姓张,同考四个,你瞧这名字,有一个是外人么?”

“噤声。”另一个扯他袖子,“墙有耳。”

“我看今科,又是那几家的天下。”

戴大宾站在人堆边上,听着这两句,没出声。

他身侧一个白发老举子缩着脖子,两手揣在袖筒里,侧过脸打量他。

“老弟,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老举子咂了咂嘴,“我五十二了,今科是第七回进场。前六回,卷子都没到主考案头。”

“老丈下一科还来?”

“再来。”老举子咳了一声,“考到考不动为止。家里人早不抱指望了,我自己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这口气。”老举子说,“读了一辈子书,总想着有一天,卷子上的字有人看一眼。”

戴大宾没接话。他把考篮搁在脚边,篮里一方残砚,几支旧笔,一叠卷纸,一小罐蜜膏。

“老弟,你这考篮轻。”老举子瞥了一眼。

“东西少。”

“东西少好。”老举子说,“我那年进场,被褥、炭火、食盒,挑了一担。考到第三场,全霉了。”

“场屋里潮?”

“潮得很。”老举子压低声音,“号舍木板缝里渗水,夜里被窝能拧出水。老弟你年轻,扛得住,也当心身子。”

“老丈这七回,可见过买关节中了的?”

“见过。”老举子眯起眼,“隔壁号舍的,卷子没写完,榜上前几名。放榜那日,人家骑着马游街,”

“我在榜底下站到日头偏西。”

“心里服么。”

“不服。”老举子说,“不服也没法子。可我还是来。读书人这口气,咽不下去。”

“老丈这口气,我记下了。”

“记下做什么。”老举子摆手,“你年轻,别学我考到五十二。能中,早早中;中不了,趁早回家种田,也比在号舍里熬强。”

“多谢老丈。”

“戴大宾——莆田县——”

书吏的声音拖长。

戴大宾上前一步。

赵举子在后头嗤了一声,瘦脸举子压低嗓子跟左右嘀咕了两句,那一片人又哄笑起来。笑声不大,扎人,前后十几个人都扭过头。

戴大宾在书吏案前站定,接过号签,转过身。

“诸位笑的,是莆田的田埂,还是自己心里那点怕?”

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地。

哄笑声断了。

照壁前上千人,前后几排,都静了下来。风从高墙口灌进来,吹得名册纸页哗啦响。

赵举子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你、你说什么?”

“我说,莆田的田埂长出稻子,也长出人。”戴大宾看着他,“诸位笑田埂,是嫌田埂低。可田埂不低,田埂托着稻子。”

“嫌田埂低的人,是怕自己脚下没踩着实地方。”

“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三场卷子上见。”

瘦脸举子往后缩了半步。赵举子张了张嘴,没接上。

人堆里走出一个山东大汉,紫棠脸,胡子刮得发青。他冲戴大宾拱了拱手。

“在下孙继鲁,济南府的。”他声音粗,“方才赵兄嘴碎,我不替他赔。我只问一句——《禹贡》三江,兄台怎么讲?”

周围又静下来。这是正经学问上的难。

“三江之说,汉儒分三家。”戴大宾说,“《禹贡》原文只记三江既入,没指名哪三江。”

“郑玄分南江、中江、北江,是把后世的水系套到《禹贡》上;孔安国另立一说,合在岷江一路;”

“苏轼又分江汉为三。三家各对一半。”

孙继鲁眉头一动。

“哪一半?”

“江、汉、彭蠡,水势相通,这是实的;把三条江一一指到某县某镇,是虚的。”

戴大宾说,“读《禹贡》,先认水势,再认地名。水势对了,地名错一处不碍事;”

“水势没看清,地名背得再熟,也是死读。”

孙继鲁盯着他看了半晌。

“再问一句。”他说,“《禹贡》记扬州厥贡盐絺,莆田一带的海利,兄台可曾留心?”

“留心过。”戴大宾说,“莆田下里濒海,灶户煮海为盐,盐引归官府发卖。灶户不沾盐利,只出苦力。”

“这一节,《禹贡》没细写,要去灶边看。”

孙继鲁后退一步,郑重拱手。

“受教。”

他转身回到人堆里,再没出声。

赵举子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旁那几个举子,各自把目光挪开,没人再凑过来。

先前哄笑最响的瘦脸举子,低头系了系鞋带,往人堆深处挤了挤。

照壁两侧,原先看热闹的举子各自散开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有两个低声交换了一句,目光落在戴大宾身上,再没有鄙夷,倒添了几分掂量。

书吏低头翻名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抬眼往这边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赵举子站在原地,抬脚把脚下那块松动的砖踢了踢,没再出声。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举子凑过来,压低嗓子。

“老弟,方才那几句话,痛快。”他说,“可你得罪的不止一个赵兄。今科的局面,你看得见。说话留三分。”

“多谢提醒。”戴大宾说,“三分我留着写卷子。”

老举子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书吏又唱了几个名字。戴大宾捏着号签,站到一侧等候进场。

人堆后头,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举子一直没说话。他身量高,肩背窄,手里攥着一卷文稿,眉眼清正。他侧过头,问身边同伴。

“那少年是谁?”

“哪个?”

“方才答三江的那个,莆田口音。”

同伴顺着看了一眼:“戴大宾。怎么,吕兄认得?”

“不认得。”那年轻举子摇头,“头一回见。”

“听说十三岁中举,闭门六年。”同伴说,“今日一开口,倒不像闭了六年的人。”

“闭六年,是在里头磨刀。”那年轻举子说,“磨好了,才出门。”

“吕兄是陕西来的,今科势头也足。”同伴笑了笑,“怎么倒留意一个福建举子?”

“文章好不好,嘴上听得出来。”那年轻举子说,“他答三江,没有一句掉书袋。这等人,三场之后榜上见。”

“榜上前几名,怕轮不到寒门。”

“轮不轮得到,看卷子。”

他没再问,目光却跟着戴大宾,看了很久。

号舍外的栅栏开了一道口子。书吏唱名,举子们按号签往里走。考篮、被褥、笔墨,一件件从栅栏口递进去。

戴大宾拎起考篮,往栅栏口走。

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打听。

“莆田戴大宾,第几号舍?”

“我瞧瞧签……东廊第七排,十二号。”

“记下了。”

戴大宾脚步没停,号签攥在掌心,竹签边角硌着手心。

身后打听他号舍的声音压得低——东廊第七排十二号,被人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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