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大宾屁股刚挨上号舍木板,一股凉气顺着裤裆窜上来。
号舍窄,两步宽,一块木板当坐席,一块木板当夜铺,板缝里渗着昨夜的潮气。
空气里混着霉味、墨臭、隔壁号舍飘来的汗酸,还有过道尽头茅厕的臊气,一团压一团。
他把考篮搁在膝边,取出砚台。砚里残墨冻成一层薄壳,他呵了口气,注水,慢慢研。墨锭磨在砚石上,沙沙响,磨浓了,墨色发黑。
过道上响起靴声。皂底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巡场御史背着手从过道这头走到那头,目光扫过一排号舍。
靴声远了,近了,又远了。
隔壁号舍压低嗓子,有人在说话。
“钱公子,你那关节,真牢靠?”
“牢靠。”一个油滑的声音答,“家里上下使了八百两,跟张老爷门下的书吏说定了。卷子末尾,落‘美玉’两个小字。”
“阅卷的瞧见这两个字,自然明白。”
“八百两……什么人家出得起?”
“出不起也得出。”钱公子哼了一声,“不这样,你我这样的,难道靠文章?文章能值几个钱。”
“那要是书吏记错了呢?”
“错不了。我家管家亲自送的帖子,银子当面点的。”
钱公子压低声音,“再说了,今科主考、同考,哪一个不明白这里头的规矩。”
“卷子递上去,对一对字号,中与不中,一早定了。”
“我听说莆田来的那个,一个帖也没拜。”
“那个疯子?”钱公子笑了一声,“不拜门,写上天去,也是三甲尾巴。”
戴大宾研墨的手没停。
题纸发下来了。一卷纸,从过道依次递进号舍。他展开,扫了一眼。
头场四书义。《孟子》那一题,出的是“孔子之谓集大成”,底下连着金声玉振、始终条理一段。
题冷,题眼上还做了手脚。只读熟题、背程文的举子,这一段压根没见过。
隔壁号舍有人叹了口长气。
“这题偏成这样。”那声音嘟囔,“程文坊本里一篇也没有,叫人怎么写。”
再隔壁,笔搁下了,半天没动静。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题,骂到一半,听见靴声,又咽了回去。
钱公子那边窸窸窣窣翻起带来的程文坊本,纸页翻得哗哗响。翻了十几页,翻不出一句对得上的,急得嗓子里直出粗气。
戴大宾把题纸铺平,压好两角。
六年闭门,他注的恰恰是这一本《孟子》。这段金声玉振,他前一年在手稿里写过一长段心得。
他提起笔,略一沉吟,落了下去。
破题起得稳。集大成三字,落在条理二字上。圣人之所以为圣,不在会多少,在把万事万物安排得有条有理,无过无不及。
往下写,从删诗书到订礼乐,金声也者始条理,玉振也者终条理,一句一句讲透。
写得不快,笔笔扎实,引的典故无一僻典,发的议论无一空话。
写到末段,笔锋微微一转。为学者若无条理,不过乱读;为治者若无条理,便是把天下事搅成一锅粥。
他没提一个人,没指一件事。那根刺藏在字底下。
号舍外,光从墙头斜进来。靴声又响了一遍,这回在他号舍前停了一停。他没抬头,笔尖没停。
御史站在过道里,看了看他卷上的字,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砚。靴声这才挪开。
交卷的梆子响过一场。戴大宾出了号舍,在墙根透气。那个白发老举子正蹲在墙根啃干粮,看见他,招了招手。
“老弟,头场如何?”
“写完了。”
“题偏,能写完就不易。”老举子啃一口饼,“我写了一半,后头实在接不上,先搁着。”
“老丈不慌。”
“慌有什么用。”老举子叹了一声,“前六回,我头一场都写得满,往后一场比一场空。今日这题,我瞧着就悬。”
“卷子上交了,想也没用。”
“说得是。”老举子拍拍手上的饼屑,“你年轻,气色倒还行。别硬撑,夜里咳不咳?”
“不咳。”
“不咳就好。”
戴大宾侧过身,压下喉咙里一阵发痒。
“老弟,我看你落笔稳。”老举子压低声音,“头一场若过得去,二场策论才是刀口子。”
“多少人头一场中了,二场一句话说错,黜落回家。”
“策论要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罪。”老举子苦笑,“颂圣,显得空;指弊,又犯忌讳。你掂量着写。”
“晓得。”
“我是不中用了。”老举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你不一样,你笔下有东西。护住自己,别让人攥住把柄。”
戴大宾点了点头。
夜里,阅卷房。
王少傅坐在案后,一摞卷子摊开。烛火挑得亮,他一份一份翻。翻到戴大宾这一份,手停住了。
先看破题,眼睛一亮。再看中间议论,眉头皱起来。看到末段“为治者若无条理”,握笔的手微微一抖。
他把卷子放下,又拿起来,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搁下。端起茶盏,茶凉了,没喝。
“济之。”同考的老翰林抱着一摞卷子进来,见他对着一张卷子发呆,凑过来,“看到什么了?”
“你看这篇。”
老翰林低头看了两行,脸色先变了。再往下看,一口气读完。
“福建戴大宾。”老翰林把卷子又看了两行,“这破题,这章法,老夫阅卷四十年,二十年没见过了。”
王公苦笑了一下。
“好是真好。”
“那还压着?”
“你看末段。”王公把卷子推过去,“为治者若无条理,便是把天下事搅成一锅粥。这话拿到今日,懂的人都懂。”
老翰林的手指在那几句上停了停。
“一个字没提。”
“一个字没提,字字都是那个字。”王公说,“这卷子若取了,明日刘公公那边问起来,你我这顶乌纱,都未必保得住。”
“不取呢?”老翰林问。
“不取,这等文章烂在纸堆里。”王公把茶盏推开,“取了,你我吃挂落。”
房里静了一阵。
“介夫,我问你一句。”老翰林压低声音,“咱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这阅卷房里,是替谁看文章?”
“你这话说的。”
“若连一份好卷子都不敢圈,这书,读到哪里去了?”老翰林把卷子推回去,“压下去,这样的卷子,日后修史的人要骂我们。”
“取了,你我担着。”
王公没说话。他又拿起卷子,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第三遍读完。
读完,他提起笔,在卷头轻轻画了一个圈。
“先保下这一场。”他说,“后头两场,再看。”
“列第几?”
“头一场不排名,只圈甲乙。”王公说,“甲等。再高,我压不住。”
“他这文章,该是会元的料子。”
“会元不是我们定的。”王公看了老翰林一眼,“你我心里有数就行。”
老翰林长出一口气,把卷子放回上等那一摞。
“介夫,我多嘴问一句。”老翰林站在案边,“这少年若三场都这样,你取不取?”
“取。”
“刘公公那边——”
“卷子是考卷,不是拜帖。”王公说,“真要问起来,我拿卷子说话。文章在这里,谁也抹不掉。”
老翰林没再言语,抱着卷子出去了。
戴大宾靠墙站着,钱公子从隔壁号舍钻出来,满脸汗,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哎,你是莆田来的?”
“放手。”
“我问你,你卷末落了什么字?”
“落的是文章。”
“什么文章?”钱公子声音急了,“我卷末‘美玉’两个字,方才交卷时瞧见,前头交上去的卷子,没一份用这两个字。”
“书吏那边,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戴大宾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卷子里没有关节,只有字。”
钱公子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卷子上只有字。”戴大宾看着他,“有没有关节,不在卷末两个小字,在阅卷的人眼里。”
“你懂什么!”钱公子脸涨红,“我家花了八百两——”
“八百两买不到一个公道。”
“你——”钱公子上前半步,指头差点戳到他胸口,“你等着!放榜之日,我中不中,你走着瞧!”
“我走着瞧。”戴大宾说,“你也走着瞧。”
“一个不拜门的穷酸,也配跟我讲公道?”
“公道不看家门。”
“好,好得很。”钱公子一甩袖子,“三日之后,看谁的名字在榜上!”
“你打听我的号舍做什么。”戴大宾问。
“谁打听你了。”钱公子眼神一闪,“我瞧你面生,问一句罢了。”
“问我卷末落什么字,也是面生?”
“我……”钱公子噎了一下,“我嫌你挡道。”
“道宽得很。”戴大宾说,“你往旁边让。”
“你别得意。”钱公子压低嗓子,“今科的局面,你一个福建寒门举子摸不着。等我中了,有的是法子叫你知道厉害。”
“我等着。”
过道那头,巡场御史背着手站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低头,在手里的名册上,用指甲在一个名字旁边划了一道。
钱公子甩开袖子,挤到人群前头去了。
戴大宾拎起考篮,慢慢走出号舍。日头偏西,贡院高墙投下一道长影,把整条过道盖住。
他胸口发紧,压着咳,走到墙根下,从侧袋摸出蜜膏罐,就着凉水含了一勺。
甜苦的热气压下去,咳声咽住了。
阅卷房里,人都散了。王公独坐案前,把戴大宾那份卷子又展开。
他从笔架上取下另一张空白卷纸,提笔,把这篇文章一字一字另抄了一份。抄得很慢,抄完,吹干墨,把誊稿折好,揣进自己袖里。
原卷搁回上等那一摞,等着明日送去对读。
老翰林在门口回头:“介夫,誊一份做什么?”
“留个底。”王公把袖口掩好,“这一份,不往刘府送。”
老翰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烛火跳到三更。王公吹灯前,翻开明日二场的策问题纸,目光落在上头那道时务策上,眉头慢慢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