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场题纸递进号舍时,戴大宾的砚里刚研开一炉新墨。
号舍比头场更潮。墙缝渗着水,顺着木板边沿往下淌,在坐席前积了一小洼。他把考篮垫在脚下,鞋底子还是湿了。
过道里靴声走过,比头场更沉。
题纸展开,时务策一道:今天下民穷财尽,盐法积弊,何以整饬。
斜对面号舍有人看完题,倒抽一口凉气。
“盐法?这题目碰不得。”
“怎么碰不得?”
“盐上走路的,都是有靠山的。”那声音压得极低,“你写轻了,显得没见识;写重了,得罪人。我看这一场,人人都得绕着走。”
“绕着走,写什么?”
“写圣德,写太平。”
隔壁号舍有人低低松了口气。
“盐法。”那声音压着嗓子跟邻舍嘀咕,“这题好做。圣上德被四海,盐政清平,写上一篇歌功颂德,再劝劝灶户安分,稳妥得很。”
“可不能碰豪右。”另一个声音接,“谁家里没有个在盐上走路的亲戚。话写圆了,场面话铺满,挑不出错。”
“柳兄这一场打算怎么写?”
“先颂圣,再称一时小弊在所难免,最后说有司自会整顿。”
那姓柳的考生声音飘过来,“四平八稳,考官看着顺眼。老弟你记住,策论不是诉苦的地方。”
“百姓苦不苦,自有上头操心,我们做臣子的,只写太平。”
“可题目问的是积弊。”
“弊也是盛朝之弊。”柳秀才笑了一声,“写得委婉些,便是识大体。”
戴大宾把题纸压平,没急着落笔。
他想起莆田下里场。
十六岁那年夏,他陪母亲去盐场边送药,在灶棚里蹲过半日。日头毒,卤气蒸得人喘不上气。
灶户林阿福一家三口守一口煎锅,天不亮烧卤,烧到后半夜。
“相公,你是读书人。”林阿福蹲在灶边,往锅里添了一瓢卤,“你说这盐,我们一卤火一卤火煎出来的,怎么一口利钱也吃不上?”
“盐引不在你手里。”
“盐引在谁手里?”
“在发引、收引的人手里。”
林阿福点点头,像早晓得,又像没全懂。他手上一道盐渍裂的口子,翻着红肉。
陈灶生坐在隔壁棚里,手指头弯不直,全是裂口。
“相公,你瞧我这手。”陈灶生把指头伸到他面前,“盐卤一浸,裂了长,长了裂。冬天拿不住笔,夏天握不住锅。”
“不换个营生?”
“祖上传下的灶丁户籍,换不了。”陈灶生把手缩回去,“逃了,连坐全家。”
黄阿水的小闺女光着脚在盐堆里跑,脚上沾着白霜似的盐粒。黄阿水在棚后头喊她:“别踩盐!那是要交引的!”
郑阿妹蹲在棚角缝补一张破网,看见他来,抬起头。
“相公,读书人家的闺女,也会卖么?”
“不会。”
“我家闺女怎么就到了这一步。”郑阿妹把网针穿过去,“她爹病死在灶棚里,我一个人煎不动这口锅。”
“盐引压在别人手里,我拿不到钱,不卖女,娘俩都得饿死。”
“卖到哪一家?”
“不知道。”郑阿妹低下头,“人牙子领走的,说是北边。”
戴大宾站在棚口,没说出话来。
郑阿妹前年把十一岁的女儿卖了,换两斗米、一串钱。
这些脸,他记得。
他提笔,先写灶户。
下里场灶户一百四十六户,额办盐九千七百引,每引二百斤。官定折银每引二钱八分,灶户实领,每引不及一钱。
盐引不由灶户买卖,尽归豪右手里转手,一引加价至六钱。灶户一年到头守着煎锅,所得不足三两银;
豪右不出一卤火,转手一引,得利四倍。
写到这里,他笔锋没停。
林阿福一家三口,一口煎锅;陈灶生手裂见骨;黄阿水之女赤脚;郑阿妹卖女换米。一户一户,写进策里。
盐引被豪右把持,灶户卖儿,不是灶户懒,是利不在灶户手里。他写赋税之弊,写灶丁之苦,写盐场之吏上下其手。
一条一条,只举典制,不点名骂谁。
砚里的墨干了一层,他注水再研。指节生了冻疮,一按一个白印。
隔壁柳秀才的笔尖刮纸,又快又密,从头写到尾,没停过一回。
戴大宾听见他低声哼了半句颂圣的套话,笔底下哗哗走字。
他写完最后一段,从头看了一遍。
句句是实。句句若被人拿去对号入座,便是一篇犯忌的策。他把笔搁下,没改。
“老哥,你写的什么?”隔壁有人小声问柳秀才。
“盐法清平,圣恩浩荡。”柳秀才压着嗓子,“你瞧瞧我这几句,辞藻够不够铺陈?考官最爱看这个。”
“我瞧悬。题目问弊,你一句弊没写。”
“弊在嘴里,不在卷上。”柳秀才哼了一声,“读书人,识时务。”
夜里,阅卷房。
王公一份一份翻策卷。翻到一份满篇圣德如天的,扫了两段,提笔在卷上批了一个字。
“浮。”
老翰林凑过来看:“这份黜落?”
“黜落。”王公把卷子搁到落选那一摞,“通篇歌颂,一句民瘼没沾。盐法问的是弊,他答的是太平。”
“这样的卷子取上去,是糊弄圣上。”
“这考生家里,递过帖子。”
“递过帖子,卷子也是浮的。”王公说,“浮字批上,谁来问,都有话说。”
老翰林点头,把那卷抽出来,搁到明早发落的堆里。
次日发落,柳秀才站在阅卷房外廊下。书吏把批了“浮”字的卷子递还给他。
“这……这是黜落?”柳秀才脸白了,“先生,学生这卷,辞章典雅,颂得也是圣上——”
“题目问盐法积弊。”书吏说,“你通篇没写一个灶户,没写一引盐。主考批了浮,回去罢。”
“可我家递过——”柳秀才咽住了。
“递过什么?”书吏抬眼。
“没什么。”柳秀才声音低下去,“先生,学生再求一回。这卷能否呈给主考亲阅?”
“主考阅过了。”书吏把落选簿翻开,“浮字批在卷头,黜落名单明日张挂。你回去罢。”
“我那几句颂圣,句句是真心——”
“真心不在辞藻上。”书吏合上簿子,“题目问灶户,你卷上灶户二字都没有。真心给谁看?”
柳秀才抱着卷子,站在廊下,半天没挪步。廊下风把他卷角吹起来,他也没去压。
王公继续翻。翻到戴大宾这份,手又停了。
他先看前头写灶户的几段。
林阿福、陈灶生、黄阿水、郑阿妹,一户一户;九千七百引,每引二钱八分,灶户实领不及一钱,转手六钱。
数字一笔一笔,清楚得像账册。
“这是下过田的人写的。”老翰林俯身看,“不是在书斋里揣摩出来的。”
王公没说话,往下读。
读到灶户卖儿那一段,他握着卷子的手指紧了紧。
“通篇没提一个权字。”老翰林指头点着卷面,“只说规矩,不指人。这文章拿到御前,挑不出毛病;拿到对面,也对不上号。”
“胆子不小。”王公说,“数字都落在纸上,赖不掉。”
“这样的策,二十年没见过。”
王公把这份卷子放到头等最上头。
“介夫,二场这一份,比头一场还硬。”
“硬才要护住。”王公揉了揉眉心,“三场之后,再说。”
“他一个莆田寒门,怎么把盐场的账摸得这样细?”
“他下过灶边。”王公说,“咱们在书斋里想破头,想不出这些数。”
“九千七百引,一百四十六户。”老翰林指着卷子,“这数若假,一查盐场登记簿便知。他敢写在卷上,是心里有底。”
“灶户名字也落了四个。”王公说,“写策论的人,不肯把百姓写成一笔糊涂账。”
“这样的卷子,取上去,御前看得见。”
“看得见才好。”王公把卷子压平,“圣上若问起盐弊,这就是一份凭据。”
“就怕凭据先落到不该看的人眼里。”
王公没接这句。他把头等摞的绳子系紧了些。
阅卷房外,廊下站着个青衣长随。他没进屋,等房里阅卷的间隙,溜到誊录房,把戴大宾那份策卷的底子要了一份,连夜誊抄。
誊完,长随把抄卷揣进怀里,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黑胡同。胡同尽头,一辆青布小车候着。
“公公问,那份卷子,写了什么。”车帘后有人问。
“写的莆田盐场。”长随垂着手,“灶户、盐引、折银,一笔一笔。没提老爷们一个字。”
“没提?”
“没提。”
车帘后静了一会儿。
“没提,比提了还扎眼。”那声音说,“收好。三场再看。”
长随躬身应了,抄卷递进车里。
次日清早,对读房。书吏把头等卷子一份一份摆开,等对读官核对誊录。
戴大宾那份策卷搁在案头。书吏转身取茶的工夫,卷子被人挪动了位置,从头等摞挪到次等摞边上。
书吏回来,把卷子捡回头等摞。展开核对时,纸角压着一道新的折痕,指印深浅不一。这道痕不在交卷的卷上。
二场的锣响过,举子们涌出号舍。
戴大宾走出贡院高墙时,听见前头有人议论三场。
“三场诗赋,题听说又是上头点过的。”
“颂圣的题,好写。”
“好写不好中,瞧着罢。”
他把考篮换到肩上,咳了两声,按住胸口。那份策卷在案头被人挪过一回——他眼睛往贡院那头看了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