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三场诗赋藏风骨
书名:壶山疯探花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028字 发布时间:2026-11-17

三场题纸递到号舍时,戴大宾听见隔壁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诗题印在题纸正中:圣德同春,五言排律一首,限春字韵。

“好题。”隔壁压低嗓子,“春风浩荡,圣人在上,怎么铺陈都不出错。”

“这一场最稳妥。”另一个接,“前两场写了什么,旁人记不住;这一场诗写得漂亮,考官眼里有光。”

“我打算从御柳写起,写到琼林,再写到百官称颂。”

“辞藻堆厚些,对仗工些,错不了。”

“听说这题是上头特意点过的。”第三个声音压得更低,“谁写得称旨,谁就占便宜。”

“称旨怎么写?”

“把如今比成尧舜,把公公们比成春风化雨。”那声音笑了一声,“好话不要钱,多写几句便是。”

“你拟了哪几句?”

“圣德如春回大地,恩波似雨润苍生。”那声音念了两句,“这一联稳不稳?”

“稳,就是前人写烂了。”

“写烂了考官熟,熟就不挑错。”

“我瞧你这一场,又是榜首的心思。”

“榜首不敢想,中个进士便够。”

戴大宾把题纸铺在木板上,看着“圣德同春”四个字,久久没落笔。

号舍外,别处的笔尖刮纸,沙沙一片,一阵紧似一阵。

他把笔搁下,闭了闭眼。

眼前不是御柳,不是琼林。

是北上小码头那个姑娘。十五六岁,蹲在岸边,怀里搂着个冻得硬邦邦的小孩。

“你要多少钱?”他当时蹲下去问。

“只要……能换两个窝头。”姑娘低着头。

他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全掏出来,塞到姑娘手里,没去抱那孩子。他自己明日的饭钱还没着落,养不起别人的弟弟。

是船头那个逃荒老汉,背着铺盖卷,问他:“小哥,你往哪里去?”

“进京,赶考。”

老汉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晌。

“小哥,你若真有那一日,做了京里的官,可千万——替我们这些逃荒的,说句话。”

是莆田灶棚里陈灶生那一双裂口的手。

他提起笔。

不写大内琼林,不写宫墙御柳。

他写春风一过,田野里刚冒头的麦苗。写春风本是好的,吹绿麦苗,也吹醒百姓。写有的地方春风到了,百姓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春风若只吹得宫院里花开,吹不暖道上逃荒人的身子,便算不得真春风。

一句一句,写进五言排律。没有一句谀词,没有一句太平。

写到末句,他停了一停,落下七个字:

儒生不识农夫苦。

搁笔,他低声把这首诗念了一遍。念到末句,喉咙发紧。他抬手用袖角按了按眼角,端起蜜膏罐,就着凉水含了一勺。

号舍里不能哭。他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号舍木板缝里漏进一线日头,照在卷纸上,墨字发黑。

他把草稿吹干,誊上清卷,字迹工整,一个墨点没有。砚里残墨结了薄壳,他没再研。

袖口磨出的毛边勾住卷角,他小心扯开。

三场考下来,他腰坐得发僵,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黑,扶住板壁才站稳。

交卷梆子响过,号舍开门。举子们涌到过道上透气。

隔壁一个穿绸袍的举子,凑到戴大宾号舍边,探头看他摊在木板上的草稿。

“兄台,借看一眼?”

戴大宾没拦。

绸袍举子拿起草稿,从头看。看着看着,不说话了。他把诗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瘦高个看完,又传给过道对面。

一首诗,在过道上传了三四个人。

“这末句……”绸袍举子咽了口唾沫,“儒生不识农夫苦。兄台,你这是颂圣的题。”

“题是颂圣。”戴大宾说,“诗是人写的。”

“写这句,不怕上头看着不舒服?”

“农夫苦不苦,不是写不写的事。”

“可这一场,人人都在写春风得意。”瘦高个插嘴,“你写饥人,落了单。”

“落单就落单。”

“我倒说句公道话。”瘦高个摸着下巴,“他这句子,气象是大。可考场有考场的规矩,题目要颂圣,你写饥人,便是不合程式。”

“程式是人定的。”

“程式定了几百年。”

“几百年前定程式那会儿,田埂上也站着农夫。”戴大宾说,“没忘了他们,程式就不算违。”

瘦高个被噎了一下,没接上。

“你这几首句子,没有一处提到圣德。”绸袍举子说,“考官挑不出顺耳的话。”

“考官读的是诗,不是顺耳的话。”

绸袍举子拿着草稿,站了半晌。他转身回了自己号舍。

没过多久,隔壁号舍传来撕纸的声音。刺啦,刺啦,一张卷子撕成两半,又撕成碎片。

绸袍举子站在舍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碎纸。

“我这场不写了。”他声音发哑,“写了半辈子颂词,今日读这一首,脸上烧得慌。”

“你撕了卷,本场就没了。”瘦高个劝他。

“没了就没了。”绸袍举子说,“再写下去,我自己都不信自己写的是什么。”

过道上静了静。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卷稿,没人出声。

角落里,一个老考生靠墙蹲着。头发白了一半,胡子上沾着墨点。他接过传来看的诗稿,看完,捏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

“老丈?”旁边有人问。

“九场。”老考生抹了把脸,声音哭腔,“我连考九场,场场写颂圣的套话。”

“今日这首诗写的农夫苦,我笔下一个字没有。”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到今天,才晓得自己读的是什么。”

“老丈,一场而已。”

“不是一场。”老考生把诗稿叠好,递回去,“是我这一辈子。”

“九场都熬过来了,何争这一场。”

“我争的不是中不中。”老考生抬起头,“我争的是,笔下那些话,自己信不信。今日我瞧明白了,我不信。”

过道上几个年轻举子低下头。有人把自己卷稿翻了一页,又合上。先前议论程式最响的那个,背过身去,没再吭声。

戴大宾站在过道里,没接话。他胸口那阵发紧又上来,压着没咳。

瘦高个把诗稿送回来,低声问:“兄台,你就不怕黜落?”

“怕。”戴大宾说,“可不写这句,更怕。”

“怕什么?”

“怕我读完这圣贤书,回去见不得壶公山下那些人。”

瘦高个愣了愣,拱了拱手,回了号舍。

夜里,阅卷房。

王公把三场卷子一份一份对着看。看到戴大宾这首排律,他怔了半晌。

“你看这满场的春风诗。”他对老翰林说,“别人都在写圣上的春风,他在写饥人的春风。”

老翰林把诗读了两遍。

“满场举子,写的都是花。”老翰林长叹一声,“唯有这一个,写的是人。”

“三场卷子,阅了三日,能让老夫读完合不上眼的,只这一份。”

“他这末句,胆子太大。”王公指着那一句。

“胆子大,字也实。”老翰林说,“儒生不识农夫苦——这话骂的是读书人,不是骂朝廷。”

“骂读书人,比骂朝廷还扎心。”

王公翻到末句,端起桌上的茶盏,搁在一边。

“留着。”他说。

老翰林看了他一眼。

“介夫,这两个字,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王公把卷子放到进呈匣最上头,“这样的卷子,不能压。”

“三场之后,榜上见。”

“榜上见。”

“三场合看,他列第几?”老翰林问。

“会元我压不住。”王公说,“前列。再往上,有人不答应。”

“哪有人不答应,卷子在这里。”

“卷子在这里,人也在那里。”王公把匣盖合上,“先把名字列上去,别的殿试再说。”

“你这是拿自己的前程,替一个素不相识的福建少年赌一把。”

“老夫读了四十年圣贤书。”王公说,“今日若连一份好卷子都不敢圈,这书便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翰林没再劝。

阅卷房的烛火跳到五更。王公把三份卷子亲手放进匣子,上了锁。

三场既毕,贡院号门大开。举子们蜂拥而出,门外挤满了接考的家仆、挑夫、看热闹的闲人。

“三场考完,就等放榜了。”

“今年不知哪个占便宜。”

“还能有谁,拜过门的那些。”

“听说有个莆田的,三场一篇颂词都没写。”

“那不黜落?”

“谁晓得。走着瞧。”

戴大宾拎着考篮,随人流往贡院外走。

走到门洞暗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那人贴着他过来,肩上的包袱擦过他的袖子,脚步不停,混进人堆里去了。

戴大宾站稳,伸手一摸袖筒。

袖筒里多了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他没当场打开,攥在掌心,挤出贡院大门。门外日头晃眼,人声嘈嘈。他走到街边一棵老槐树下,展开纸条。

纸上五个字,墨很新:

莫入刘门。

没有落款,没有印。

他站在老槐树下,把纸条上五个字又看了一遍。莫入刘门。

他想起客店里那些醉醺醺议论拜门的举子,想起礼部门前赵举子那身绸衫,想起号舍里钱公子八百两的关节。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衣袋,压在素帕上头。街对面,接考的人堆里,一双眼睛往这边扫了一眼,又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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