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名是谁?”礼部衙前人堆挤得转不开身,有人踮着脚往照壁后瞅。
天刚亮,举子、家仆、看热闹的闲人,一层压一层。有人捧着干粮边啃边等。报子敲锣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人堆一阵往前涌。
戴大宾站在人堆外圈,考篮抱在怀里。他一夜没睡稳,眼下发青,青衫还是进场那一件,袖口毛边磨得更厉害了。
锣声近了。报子举着红榜,挤过人群,往照壁上贴。
“会试榜——”
人堆轰地一下拥上去。前头的人把榜围得严严实实,后头的踮脚、伸脖子,看不见的就问。
“头一名是谁?”
“浙江,邵锐。”
“第二呢?第二是谁?”
“福建……莆田,戴大宾!”
这一声喊出来,人堆里起了一阵嗡鸣。几十道目光扫过来,在人堆里找那个莆田口音的年轻人。
戴大宾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名字,没动。
三场号舍里的冷墨,胸口压着的那阵咳,路上攒下的那些脸,一齐涌到耳边。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把那口气顺下去。
他往前挤了两步,踮起脚,往照壁上看。红榜墨字,第二行果然是“戴大宾”三个字,底下注着莆田县。
他盯着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场文章都写得那样不合时宜,竟还列到第二。
“第二是个福建人?”
“莆田的,叫戴大宾。”
“年纪不大,看着面生。”
“听说十三岁就中举,闭门六年,今科头一回到京。”
“闭门六年,还能考成这样?”
“戴大宾?”有人低声嘀咕,“就是那个不拜门的?”
“他一个寒门,第二?这里头怕不只凭文章。”
钱公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满脸涨红,袖子一甩,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诸位不想想。他三场一篇颂词不写,凭什么列第二?”钱公子冷笑,“依我看,关节早就递好了。卷子是假,名次是买的。”
周围静了一静。
“买的?”
“不然呢?”钱公子下巴一扬,“他一个莆田田埂子里出来的,六年不出门,忽然就第二?说出去谁信。”
几道目光又落到戴大宾身上。
戴大宾从人堆外圈走进来,走到钱公子面前。
“你方才说,我名次是买的。”
“我说的。”钱公子梗着脖子,“怎么,不对?”
“你收了多少银子,替我造的这个谣?”
钱公子一愣。
“什么银子?”
“造谣也是买卖。”戴大宾看着他,“谁给你的银子,让你说我通关节?说个数。”
“我、我自己猜的!”
“猜的?”戴大宾声音不高,“榜在照壁上,卷子在主考房里。你没看过我的卷子,怎么晓得是买的?”
“你猜得出关节两个字,是有人教过你。”
钱公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当众说我通关节,是要参我,还是要毁我?”戴大宾往前一步,“这话有凭据么?凭据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诬告。”
“诬告反坐,大明律上写着。”
周围人堆里有人接话:“对,凭据呢?”
“拿不出凭据,就是血口喷人。”
钱公子脸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泥地上。
“戴、戴相公,是我嘴贱。”他声音发颤,“我没中,我心里不服,随口乱说的。没有银子,没人教我。”
“起来。”戴大宾说,“跪我没用。你造谣的话,周围几十个人听见。谁要追究,跑不掉。”
钱公子跪在地上,起不来。旁边两个举子把他架起来,他低着头,挤出人群走了。
人堆里议论声一阵接一阵。先前看戴大宾的目光,掂量的多,鄙夷的少了。
“大宾。”
一个低而急的声音从人堆侧边传来。
戴大宾转过头。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高个年轻人分开人群走过来,眉眼清正,正是礼部门前远远看过他的那位。
他身后跟着一个壮实汉子,红脸膛,步子又急又大。
“吕柟。”高个年轻人站定,冲他一拱手,声音压得低,一句赶一句,“陕西吕柟。三场卷子,我在隔壁看过你传出来的诗。”
“吕兄。”
“这位是景旸。”吕柟侧身让了让。
那红脸膛汉子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戴大宾的手腕,手心滚烫。
“景旸!”他嗓门直,又急又亮,“仪真景旸!我找你半日了——榜上吕柟第六,我第三十四,你第二。这三场文章,我景旸服!”
“景兄,松手。”戴大宾被他攥得手腕发疼。
“哦,哦。”景旸松了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掌,“我这手劲,莽撞了。”
吕柟看了景旸一眼,又看向戴大宾。
“今日榜下,人多眼杂。”他声低而急,“借一步说话。”
三人挤出人堆,走到街边一座茶楼底下。檐下空着一张小桌。
“二位寻我,有事?”戴大宾问。
“会试第二、第六、第三十四,挤在一块儿。”吕柟说,“殿试就在这几日。你我三人,文章路上走一条道,性情上也对得上。”
“吕兄的意思?”
“结个盟。”吕柟从袖里摸出一张空白红笺,铺在桌上,“往后朝中有事,一人担了,两人照应。”
景旸一拍桌子:“好!这可怎么好,正合我意!”
戴大宾看着那张红笺。
“结盟可以。”他说,“有一句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拜门,不入局。谁要拿交情换靠山,这盟结不成。”
“我也是这个意思。”吕柟点头,声短促,“文章立身,不攀权门。”
“我景旸最恨卖官鬻爵那一套。”景旸嗓门洪亮,“谁巴结刘家,我先跟谁急!”
“你小声些。”吕柟侧头扫了一眼街上,“这街上耳朵多。”
“怕什么。”景旸压低了些,嗓门还是直,“我说的是理。卖官鬻爵,本就该骂。”
“骂要分场合。”吕柟说,“心里有这条骨头,嘴上留三分。”
“吕兄总是这么谨慎。”景旸转头问戴大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吕兄说得对。”戴大宾点头,“骨头在里头,不必挂在嘴上。”
“成,听你们的。”景旸把手往桌上一拍,“那今日这盟,怎么结?”
“对天拜三拜。”吕柟说,“红笺为凭。”
“拜完呢?”
“拜完,往后一人有难,另外两人不能袖手。”
“这个自然。”景旸胸脯一拍,“我景旸别的没有,义气有一担。”
三人走出茶楼檐下,到了街心。人流从两边绕开,三人并排站定,面朝北面,拜了三拜。
“吕柟。”
“景旸。”
“戴大宾。”
三人报了名,直起身。景旸把袖子一甩,哈哈大笑。
“往后同殿为臣,谁也不许丢下谁。”
“一人先走,两人收尸。”吕柟低声补了一句。
“这话不吉利。”景旸摆手,“换一句。”
“换不了。”吕柟说,“朝堂上的事,这句最实在。”
戴大宾站在两人中间,没出声。风从街面上刮过来,把三人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
吕柟提笔,在红笺上写下三个名字,又在名字后各注一个名次。
“殿试一甲,状元吕柟,榜眼景旸,探花戴大宾。”
景旸探头一看,瞪眼:“凭什么你状元,我榜眼?”
“文章上见。”吕柟把笔搁下。
“榜上还没点,你倒先排上了。”景旸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万一我压你一头呢?”
“压过我,状元是你的。”
“这还差不多。”
戴大宾看着红笺上那三个名次,没说话。他伸手把红笺折好,递给吕柟。
“吕兄收着。”
“为何我收?”
“他日相见,再还我。”
吕柟接过红笺,收进袖中,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茶楼里伙计正往墙上贴一张诗笺。墨字写的是戴大宾三场传出去那首排律。贴到末句,伙计念了一遍,拿笔要补。
“错了一字。”楼下一桌客人抬头喊,“儒生不识农夫苦,你写成‘不食农夫苦’了。”
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扬手就给伙计后脑勺一巴掌。
“眼睛长着做什么!”老板骂,“一字之差,意思全反了。撕下来,重写!”
“掌柜的,一字而已——”
“一字而已?”老板指着墙,“不识农夫苦,是读书人说自己没体会;不食农夫苦,成什么话!”
“这诗是新科第二的相公写的,贴在我茶楼墙上,错一个字,客人戳的是我家的脊梁骨。”
伙计赶紧把诗笺揭下来。围观的人笑了一阵。
“这诗传得真快。”景旸仰头看了看,“三场刚出闱,茶楼就抄上墙了。”
“好句子藏不住。”吕柟说。
“末句那句,最扎人。”戴大宾收回目光。
街对面,人堆边上,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
那人没挤上来看榜,也没讨喜钱,就站在一棵树影里,一直往茶楼这边看。袍子是青色,腰间束带,面皮白净,眉眼含笑。
他看了很久,没走近,也没挪开。
“那人是谁?”景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吕柟摇了摇头。
戴大宾没答。他把考篮往肩上提了提。
“殿试的题,听说近日发下。”吕柟侧过身,“回去把策论再理一理。”
“走。”景旸一挥手,“找个地方,我做东,三人喝一碗。”
三人沿街边往客店走。树影里那个青袍官没跟上来,目光一直黏在茶楼那边,直到三人拐过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