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岑溪拎着从王大锤那儿顺来的半壶灵酒和一包花生米,在孤月悬洞府门口站了一刻钟,石门才又推开一条缝。
这次探出来的是整张脸,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珠子跟冻了冰的葡萄似的,盯着岑溪手里那半壶酒看了半天。
“你就拿这个来?”孤月悬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去,也没赶他走。
“大晚上买不着好的了。”岑溪把酒壶往前递了递,“再说我也没欠你什么啊,你堵我门口这事儿我可还没写呢。”
孤月悬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隔壁那个王大锤自酿的?”
“你连这都知道?”
“他上个月往我门缝底下塞了张广告,说买他的飞剑剑穗送一壶灵酒。”孤月悬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酒还行,剑穗做得太丑。”
岑溪立刻掏出小本本:“能展开说说吗?丑在哪儿?是颜色搭配的问题还是材质的问题?你给个方向我回去写——”
孤月悬抬手把他小本本合上了:“你坐。”
岑溪左右看了看,门口就一块青石板,上次他蹲了半个时辰的那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毕竟腿确实酸。
孤月悬也坐下来,就坐在门槛上,两人中间隔了半壶酒的距离。
“我问你个事。”孤月悬捏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你写我秃头,有依据吗?”
岑溪清了清嗓子:“那个……艺术加工。”
“艺术加工。”孤月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写我深夜密会神秘人,有依据吗?”
“我拍到照片了!虽然是你家灵宠……”
“那你写我五百年前惨败,这个有依据吗?”
“古籍论坛上有人爆料的——”
“那个帖子是我发的。”
岑溪愣了。
孤月悬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五百年前那个对手是我前道侣。我们打了一架,没分胜负,后来和离了。我发那个帖子就是想看看修真界这帮营销号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岑溪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为啥自己爆料自己?”
“闲的。”孤月悬站起来,拍拍衣摆,“本来是想钓几个不长眼的出来揍一顿解闷,结果就钓到你一个。你胆子确实大,写我秃头,写我密会,还翻墙进我家。我那天回来看到门口青石板上有脚印,还以为进贼了,结果查了半天发现就丢了半碟花生米。”
岑溪忽然有点心虚:“那个……花生米我没吃,我拍照当道具用了,后来放回去的时候少了两颗是因为……我路上饿了。”
孤月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跟风吹过水面似的,但岑溪看见了。
他职业病犯了,脑子里瞬间蹦出八个标题:《魔尊孤月悬罕见露笑!原因竟是这个》《独家:孤月悬深夜约谈营销号,气氛融洽》《岑溪专访孤月悬:他其实是个好人?》——
“把你脑子里那些标题删了。”孤月悬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标题?”
“你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谁看不出来。”孤月悬重新坐下来,把酒壶往岑溪那边推了推,“我跟你做个交易。你那个号,我看过,写得其实不怎么样,但有一篇还不错,《修真界十大冷门洞府选址指南》,那篇有点东西。”
岑溪受宠若惊:“那篇阅读量才两千!”
“因为标题起得烂。”孤月悬毫不客气,“你回去把标题改成《震惊!这十处洞府魔尊看了都眼红》,阅读量能翻十倍。”
岑溪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魔尊还是营销号总编?”
“我当魔尊之前干过三百年情报贩子。”孤月悬拿花生壳在青石板上划拉,“你那个号,缺的不是胆量,是包装。你天天蹲门口编我秃头,能编几天?你得有真东西。我手上真东西多的是,五百年前那点破事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但你得换个写法。”
“什么写法?”
“你写我秃头那篇,标题炸裂,内容水得跟王大锤酿的酒似的,人家点进来一看啥也没有,下回就不点了。”孤月悬把花生壳一推,“你下回写,《孤月悬独家专访:秃头传闻背后的真相》,然后把我刚才那句话写进去,我说‘艺术加工’那三个字。读者一看,嚯,本人回应了,转发量能少?”
岑溪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会儿,你这意思……你愿意让我写你?”
“你写别人也是写,写我还能收点公关费。”孤月悬伸出一只手,“五五开。你赚的功德点,分我一半。”
“三七!我七你三!写稿的是我!”
“四六,我六你四,我提供的是一手信源,你一个二手贩子凭什么拿大头?”
“你信源再好也得有人写啊!再说了你一个魔尊要功德点干什么?”
孤月悬沉默了一下,目光飘向洞府里面那张石桌:“买张新桌子。那张腿儿不平,垫了三块石头还晃。”
岑溪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瞅了一眼,忽然觉得这魔尊当得确实挺寒碜的。
他咬咬牙:“成交,四六就四六。但你得给我透点真东西,别拿花生米糊弄我。”
“放心,我连前道侣怎么骂我的原话都能背给你听。”
“能写?”
“能写,但得改改,不能说脏话,你那个号不是还有未成年人看吗?”
岑溪掏出小本本,郑重其事地写下了第一行:“孤月悬独家专访:他亲自回应秃头传闻,原话是——”
“我说的是‘艺术加工’。”孤月悬提醒他。
“我知道,我这不是铺垫一下嘛。对了,你刚才说你前道侣骂你什么来着?”
孤月悬清了清嗓子,把那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岑溪听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这句确实不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