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素拔剑的时候,瞿危正蹲在诛仙台上嗑瓜子。
“你这剑磨了三天,就为了砍我?”瞿危把瓜子壳往旁边一扔,壳子飘了半尺远就定住了——诛仙台底下是万丈罡风,什么轻东西都往下坠,偏他扔的瓜子壳能悬空。
全素没理他。
剑是师父传下来的,剑名“斩情”,剑锋上淬过忘川水,专斩姻缘线。
她练了三天,把剑身上最后一点锈迹磨没了,现在剑光清凌凌的,映出她自己一双没表情的眼。
“我要斩的不是你。”全素说。
瞿危站起来,拍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他今日穿得随意,黑袍子连腰带都没系正,头发只用根草茎挽着,看着不像魔尊,像个刚睡醒的散修,“那你斩谁?”
“斩我自己。”
瞿危不嗑瓜子了。
他歪头看了全素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斩自己,跑诛仙台来做什么?这地方是斩仙的,你一个剑修,够不上仙品。”
“你够得上。”全素剑尖一抬,指着瞿危鼻子,“你站好,别动。我砍完自己就下去。”
瞿危没动。
他确实没动,全素剑尖都怼到他喉结前头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砍自己哪儿?脖子?手腕?我瞧着都不太合适——脖子砍了头掉下去,罡风一吹就找不着了,回头我给你收尸都凑不齐零件。手腕好点,但血溅得到处都是,回头清理麻烦。”
全素说:“砍红线。”
瞿危愣了愣。
“月老给我牵了根红线,”全素说,“我查过了,另一头系在你脚脖子上。所以我得砍断它。”
瞿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
黑袍子底下确实露出一截红绳,细得很,跟头发丝似的,缠在他脚腕上打了个松松的结。
他蹲下去扒拉两下,红绳纹丝不动,“什么时候缠上的?”
“三月初七。”全素说,“你喝多了踹翻月老祠的香炉那天。”
“哦——”瞿危拉长声,“那天我确实喝多了。月老那老头骂我,我就踹了他香炉一脚。他拿红线拴我?这老头心眼真小。”
“他拴错了。”全素说,“本来该拴我和我师兄的,结果你踹翻香炉那一下,他把线头甩偏了,全缠我脚上了。”
瞿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再看看全素——全素今天穿的白靴子,靴口也露着一截红绳,跟他脚上那根一模一样,连结打的歪法都像,“那你砍自己脚脖子?”瞿危问,“砍脚脖子多疼啊,你砍完得瘸半个月。”
“不疼。”全素说,“我淬过麻沸散。”
“麻沸散管砍脚脖子?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配的。”
瞿危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指尖冒出一小簇黑火苗,往自己脚踝上凑。
红绳一碰火苗,滋啦一声冒烟,绳上浮出一行金灿灿的小字:此线系错,后果自负。
“月老还挺横。”瞿危把火灭了,“行吧,你砍。但我提醒你啊,你砍自己脚脖子,线是断了,可你这脚也废了。剑修废一只脚,以后怎么踩飞剑?”
全素想了想,“我还有左脚。”
“你左脚也得踩剑啊。单脚踩剑,你当你是独脚铜人?”
全素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斩情剑,又看了看自己脚踝,最后看了看瞿危。
瞿危正抠自己指甲缝里的瓜子皮,抠得挺认真。
“要不这样,”瞿危说,“你砍我脚脖子。我皮厚,砍完了长回去快。你把线砍断就行,我脚要不要无所谓。”
“你是魔尊,”全素说,“我砍你,你手下十万魔兵能把我撕了。”
“他们不敢。”瞿危把手一拍,“我下令,谁敢撕你我跟谁急。”
全素把剑收了,“我不砍你。”
“那你砍自己?”
“也不砍了。”
瞿危急了:“那你磨三天剑干嘛?好玩啊?”
全素把剑往背后一插,转身就走,“我去找月老,让他把线解了。”
瞿危追上去,红绳在他俩脚踝之间绷直了——这根线有弹性,能拉长,但拉太远会拽得慌。
全素走三步,瞿危得跟五步,不然两个人脚脖子都得勒出红印子。
“你慢点,”瞿危喊,“我这鞋松,再走两步掉底了。”
全素头也不回:“你把鞋脱了。”
“光脚走诛仙台?你心真狠。”
全素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瞿危一眼——瞿危正单脚蹦着提鞋,黑袍子下摆绊着腿,差点把自己摔个跟头。
全素伸手扶了他一把,正扶在胳膊肘上。
瞿危站稳了,咧嘴笑:“谢了啊。”
全素把手缩回去,“你别笑。”
“怎么了?”
“你一笑,我脚脖子上那根线就发烫。”
瞿危低头看了看——红绳确实在冒热气,跟刚出锅的粉丝似的,“嘿,这线还挺通人性。”
全素扭头就走,这回走得慢了。
瞿危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把另一只鞋也趿拉好。
两个人脚脖子中间那根红绳松松垮垮地垂着,在地上拖来拖去,沾了不少灰。
走到诛仙台底下,碰上守台的老头。
老头瞅见他俩脚上的红线,眼睛瞪得溜圆:“哟,魔尊跟全素姑娘,这是……成亲了?”
瞿危说:“没成亲,月老拴错了。”
老头说:“拴错了也得走流程啊。红线一系,姻缘天定,要么拜堂要么斩线,没第三条路。”
全素问:“斩线怎么斩?”
老头捋着胡子说:“得俩人一块儿去月老祠,当着月老的面,一个拿剑砍另一个脚脖子,砍断线算完。被砍的那个不能还手,还手线就死结,越勒越紧,最后能把俩人捆成粽子。”
瞿危说:“那砍我。”
全素说:“砍你?你十万魔兵——”
“你别老提我魔兵,”瞿危不耐烦,“我当魔尊之前就是个街头混的,脚脖子上挨一刀算什么事儿。你砍完我,我回去躺两天就好了。你砍自己,你一个剑修,脚瘸了怎么混?”
“我不是剑修,”全素说,“我是绣花的。”
瞿危:“……啊?”
“剑修是副业,”全素说,“我主业绣花,在城东开绣坊的。剑是师父逼着学的,说女孩子家得有点防身本事。”
瞿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开绣坊的?”
“嗯。绣坊叫‘红线阁’,专绣嫁衣。你踹翻月老香炉那天,我刚接了个大单子,给城西王员外家闺女绣喜袍,定金都收了。结果红线缠我脚上,我走哪儿王员外闺女都得跟着——她脚脖子上也缠了半截,月老那天喝多了,撒了一整把乱线。”
瞿危蹲地上不起来了,“合着我踹一脚香炉,祸害了半个城的人?”
“倒也没半个城,”全素说,“就七八个吧。王员外闺女算一个,还有卖豆腐的刘婶,东街打铁的张麻子,南门养鸡的赵老头……都缠上了,线头全在我脚上,我一动弹他们就得跟着挪窝。”
瞿危把脸埋在手心里闷声说:“那赶紧去月老祠啊,还等什么?”
全素说:“月老祠得从诛仙台跳下去才能到。”
瞿危抬起头:“跳?”
“月老祠在罡风底下。正常走道到不了,得从诛仙台跳,掉到一半有个云洞,钻进去就是月老祠后门。”
瞿危看了看诛仙台底下翻涌的黑风,“你让我跳?”
“你不跳也行,”全素说,“你就在这儿蹲着,等我把线砍了回来找你。但你脚上这根线连着我的,我跳下去你大概率也得跟着掉。”
瞿危站起来,把袍子下摆往腰里一掖,“跳就跳。我小时候掏鸟窝摔过十八回,没死。”
全素点点头,走到诛仙台边上往下一望。
罡风卷着碎石头往上刮,刮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把斩情剑抽出来,剑尖朝下,对瞿危说:“你抓着我剑穗。我扎进云洞你就松手,不然剑刃把你手指头削了。”
瞿危伸手攥住剑穗——红穗子,跟脚上红线一个色,“你这剑穗也是红的?”
“绣坊剩的线头,不浪费。”全素说完,纵身往下一跳。
瞿危被红绳拽着,跟着栽了下去。
俩人一前一后扎进罡风里,全素的剑尖戳破云层,噗嗤一声捅出个窟窿。
瞿危松手的时候慢了点,剑穗在他手心勒出一道红印子,他疼得嗷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稀碎。
云洞里黑咕隆咚的,俩人摔在一堆软乎乎的东西上——月老祠后门堆着几十床旧棉被,估计是老头晒被子没收。
瞿危从棉被堆里爬出来,头发上挂着棉絮,一抬头看见月老正蹲在门槛上啃西瓜。
月老把西瓜皮一扔:“哟,来得挺快。”
全素把剑往地上一插:“解线。”
月老抹抹嘴:“解不了。”
瞿危说:“你拴错的你解不了?”
“拴错是拴错,”月老说,“但线已经长肉里了。你俩自己扒开看看,脚脖子上是不是有红印子?”
俩人低头一看——红绳底下确实有道浅红的勒痕,跟蚊子咬的包似的,“线跟肉长一块了,”月老说,“硬砍也行,砍完俩人脚脖子上各留一道疤,以后走道瘸不瘸看造化。要么你俩拜堂,线自己就松了。”
全素说:“我不拜堂。”
瞿危说:“我也不拜。”
月老摊手:“那你俩砍吧。砍完了我给你们上药,不收钱。”
全素把剑拔起来。
瞿危把脚脖子伸过去:“砍。轻点啊,我晕血。”
全素举剑。
剑还没落,脚脖子上红绳突然绷直了,把俩人拽了个趔趄——王员外闺女在城西扯着嗓子喊:“全素姑娘!你跑哪儿去了!我喜袍上还差三针呢!”
刘婶在东街喊:“全素!豆腐摊的遮阳棚塌了,你拿剑来给我撑一下!”
张麻子在打铁铺喊:“全素!你定的绣花针到货了,赶紧来拿!”
赵老头在南门喊:“全素!鸡跑你绣坊里了,你管不管!”
七八个声音从不同方向扯着红线,全素脚脖子上一圈红绳勒得死紧,瞿危那边也勒——七八根线头有一半缠他脚上了,“合着这线还带分叉的?”瞿危疼得直跺脚。
月老说:“那天我撒了一把乱线,线头全缠全素脚上了,另一头到处乱飞。你踹翻香炉的时候,线头崩了一脸,缠你脚上的最粗那根就是主绳,剩下那些细的分给别人了。”
瞿危问:“那现在怎么办?”
月老说:“要么全素挨个砍,把分叉的线头都砍断,主绳留着你俩自己商量。要么你俩拜堂,主绳一松,分叉的自动解开。”
全素把剑一收:“我砍。”
瞿危拉住她袖子:“你砍七八个脚脖子?你忙得过来吗?王员外闺女在城西,刘婶在东街,张麻子——张麻子是谁?”
“打铁的。”
“打铁的脚脖子多硬啊,你剑砍卷刃了算谁的?”
全素说:“那你说怎么办?”
瞿危想了想,“要不先拜堂,把线松了,分叉的解开了,咱俩再和离。和离书我写,写完我盖魔尊大印,谁也拦不住。”
全素看了他一眼,“和离以后线还会缠回来吗?”
月老插嘴:“不会。拜堂松线是正经松,松完了你俩各走各的,线就化了。但有个条件——拜堂得真心实意,谁要是假拜,线越勒越紧,勒死拉倒。”
瞿危说:“我真心实意。我就想把我脚脖子松开,这线勒得我脚指头都麻了。”
全素问:“你真心实意跟我拜堂?”
瞿危说:“真心实意松线。拜堂就是个手续,你当是去衙门办个路引,盖个戳就完事。”
全素想了半天,“行。”
月老一拍大腿:“得嘞!我这就去准备。你俩先坐着喝口水,我把王员外闺女他们都叫来——拜堂得有人观礼,分叉的线头松的时候得有人拽着,不然线头乱飞又缠别人脚上去。”
瞿危问:“他们都来?”
“都来。你踹翻我香炉那天,害我赔了七八根红线钱,今儿这喜酒你得出。”
瞿危从袖子里摸出个钱袋:“够不够?”
月老掂了掂:“够。但你得再加一桌素席,全素姑娘开绣坊的,她那些绣娘得请吧?”
全素说:“我绣坊就仨人,我,我师姐,我师妹。”
“仨人也是一桌,”月老说,“你师姐师妹来了得随份子吧?份子钱归我。”
瞿危把钱袋拍桌上:“你抢钱啊?”
月老嘿嘿笑:“红线钱加喜酒钱加份子钱,你踹香炉那天我就记账了。”
全素在旁边说:“月老,你记账本拿来我看看。”
月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全素接过来扫了两眼:“王员外闺女那根线你算我头上?她线头缠我脚上不假,但她自己拽断了半截——她绣喜袍的时候拿针挑断的,你凭什么算我赔?”
月老噎住了。
全素把账本往桌上一拍:“重新算。算清楚了我俩拜堂,算不清楚我拿剑挑了你月老祠的房梁。”
瞿危在旁边鼓掌:“好!全素姑娘硬气!”
月老蔫头耷脑地拿回去重算。
瞿危凑到全素边上小声说:“你刚才说你是绣花的,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你这算账架势比我们魔界账房都狠。”
全素斜他一眼:“你魔界账房谁啊?”
“我三舅姥爷,”瞿危说,“算盘打得贼溜,就是老把小数点挪错位。上回算魔界军饷,多算了个零,差点把库房掏空了。”
全素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她自己愣了——脚脖子上红绳又发烫了,烫得她脚趾头蜷了一下。
瞿危低头看:“哟,又烫了。你笑起来这线就烫,你是不是心里偷着乐呢?”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