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定在三天后。
月老说日子得挑个吉时,翻黄历翻出三天后午时三刻,宜嫁娶宜动土宜破屋坏垣——瞿危说“破屋坏垣”这仨字听着不吉利,月老说“你懂什么,坏垣就是拆旧墙,你俩这红线就是旧墙,拆了建新的”。
这三天里全素回了绣坊。
她前脚进门,后脚王员外闺女就追来了——脚脖子上半截红线拖在地上,进门就喊:“全素姑娘!你跑哪去了!我喜袍还差三针!”
全素把斩情剑往柜台上一搁:“袖子拿来。”
王员外闺女把喜袍往柜台上一铺,全素低头绣了三针,收针打结,拿剪子一剪线头。
王员外闺女低头一看:“哎?我脚脖子上线怎么松了?”
全素说:“我拜堂那天你那根线就解了,再忍三天。”
“拜堂?”王员外闺女眼睛亮了,“跟谁拜?那个魔尊?我听说他长得不赖——”
“干活去。”全素把喜袍叠好塞她怀里,“喜袍拿回去挂着,别起褶子。三天后午时三刻你来月老祠,拽着你自己那根线头,我松主绳的时候你把分叉那根抽出来。”
王员外闺女抱着喜袍走了。
她前脚出门,刘婶后脚进来:“全素!豆腐摊遮阳棚——”
“我这就去。”全素抄起剑往外走。
刘婶跟在后头,脚脖子上红线拖了一路,全素走三步她得跑五步,跑得直喘:“你这线能不能松快点?我豆腐摊离你绣坊二里地,我跑得肺叶子都快吐出来了。”
全素说:“你忍着。三天后就好了。”
刘婶问:“听说你拜堂那个魔尊,脚脖子上线跟你拴一块的?”
“嗯。”
“他长得咋样?”
“……就那样。”
刘婶啧啧两声:“我听说魔尊都青面獠牙。”
全素想了想瞿危那张脸——白净,眉毛浓,嘴角老翘着,不像青面獠牙,像村口嗑瓜子唠闲篇的二流子,“他牙挺白的。”全素说。
刘婶一拍大腿:“牙白好啊!牙白的人实在!”
全素把刘婶豆腐摊的遮阳棚拿剑撑好,又去东街给张麻子送绣花针——张麻子打铁的,手粗,绣花针是他闺女要的,全素接了单子给绣个荷包。
张麻子脚脖子上红线缠得最紧,勒得他走路直蹦:“全素姑娘你快点拜堂,我脚脖子再勒两天铁都打不动了!”
全素说:“你打铁用脚踩风箱?”
“风箱踏板啊!我脚脖子勒着使不上劲,炉子温度上不去,昨天给客户打菜刀,淬火淬夹生了,人家退货了!”
全素掏荷包赔了张麻子三文钱。
张麻子揣兜里,又问:“那个魔尊,他有啥毛病没有?我听说魔界的人睡觉不洗脚。”
全素说:“我不知道他洗不洗脚。”
“你俩都拴一根线上了你不知道?”
“拴一根线就得知道他洗不洗脚?”
张麻子挠头:“倒也不是这个理儿……但我闺女说嫁人得打听清楚,别嫁个不洗脚的。”
全素把绣花针往他柜台上一拍:“他洗不洗脚关我什么事?拜完堂就离。”
张麻子嘿嘿笑:“离了也行,离了清净。”
全素扭头就走。
走到南门赵老头家,鸡跑绣坊里了——全素开门一看,七八只老母鸡在绣架底下蹲着,地上拉了一地鸡屎。
全素深吸一口气,拿剑把鸡往外轰。
赵老头在后头追,脚脖子上红线缠着鸡腿,鸡一扑腾他差点摔个跟头:“全素你别拿剑!我那鸡胆小!”
“你鸡胆小还往绣坊跑?”
“绣坊暖和啊!你那绣架底下有炭盆!”
全素把鸡轰回赵老头院里,拿扫帚扫绣坊地上的鸡屎。
扫到一半师姐回来了——师姐叫周满,脚脖子上没缠线,她那天回娘家了,躲过一劫。
周满一进门看见全素扫地,问:“你脚脖子咋了?”
全素低头看了看——红绳缠得密密匝匝,跟脚脖子戴了七八个红手镯似的,“月老拴错线了。”
周满蹲下扒拉两下:“这线我见过。我娘家隔壁二丫嫁人那天脚脖子上也缠这个,拜完堂自己就化了。”
“我知道。三天后拜堂。”
“跟谁?”
“魔尊。”
周满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全素肩膀:“行。比我强。我嫁你姐夫之前以为他是读书人,拜完堂才知道他是杀猪的。”
全素说:“我拜完堂就离。”
周满说:“你姐夫当初也说拜完堂就离。”
“你俩没离。”
“没离成,”周满说,“拜完堂他给我炖了锅杀猪菜,我吃人嘴软。”
全素把扫帚一扔:“我不吃杀猪菜。”
“魔尊不一定会炖杀猪菜,”周满说,“万一他炖别的呢?”
全素没接话。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脖子,红绳底下那道浅印子好像比前两天深了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三天转眼就过。
拜堂这天全素穿了件新衣裳——她自己绣的,料子是刘婶送的豆腐布,染了茜红色,领口袖口滚了金边,绣的是缠枝莲。
周满说:“你拜堂穿这个?太素了吧。”
全素说:“又不是真嫁。”
“真嫁假嫁也得穿红的。你这茜红不够艳,我柜子里有块大红缎子——”
“不用。就这个。”
全素到月老祠的时候,瞿危已经在了。
他今天倒是穿得像个人样——黑袍子换了件新的,腰带上镶了块拇指大的黑玉,头发拿玉冠束起来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全素多看了两眼,瞿危立马凑过来:“看什么?我今儿特意拾掇的。月老说拜堂得庄重,我把我三舅姥爷的玉冠借来了。”
全素说:“你三舅姥爷头围跟你一样?”
“他脑门大,我拿棉花垫了两圈。”瞿危撩开头发给她看——玉冠里头果然塞着白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
全素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脚脖子上红绳滋啦冒热气,烫得她往后缩了一步。
瞿危低头看自己脚:“你瞅,又烫了。你就不能忍忍?这线都快烧红了。”
全素把笑憋回去,“谁让你塞棉花。”
“我三舅姥爷脑袋大,怪我咯?”
月老从后头蹿出来:“别聊了!吉时到了!王员外闺女你们几个把线头拽好——松的时候别松太快,一截一截放,不然线头弹回去缠房梁上我还得搬梯子上去解!”
七八个人在月老祠院子里站了一圈,每人脚脖子上伸出一根红线,全连到全素脚脖子上。
王员外闺女攥着自己那根,刘婶攥着自己那根,张麻子脚脖子勒得紧,俩手攥着使劲往外抽:“我准备好了!全素你快拜!”
月老把香案摆好,上头搁了俩蒲团。
瞿危先跪了,全素后跪。
月老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瞿危磕头磕得咣当响,全素磕得轻。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瞿危脑门上沾了香灰,伸手给他掸了掸。
瞿危说:“谢了啊。”
“二拜高堂——”
俩人对着空蒲团磕头。
瞿危小声说:“高堂没来,我爹妈死八百多年了。”
全素说:“我爹妈也死了。”
“那咱俩扯平了。”
“夫妻对拜——”
全素转过身跟瞿危面对面。
瞿危咧嘴笑,全素瞪他一眼:“别笑。你一笑我就烫。”
“我控制不住啊。拜堂呢,不笑多不吉利。”
全素低头磕头。
磕完抬头的时候,脚脖子上红绳哗啦一声全松了——七八根分叉线头从她脚脖子上脱落,王员外闺女攥着线头往后一扯,红线化成一股青烟飘散了。
刘婶那根也化了,张麻子那根化了,赵老头那根化了,剩下三四根连着别人的也陆陆续续冒烟散了。
最后剩主绳——全素和瞿危脚脖子上那根最粗的——还缠着,但松了,松得能塞进去俩手指头。
月老说:“礼成!主绳我这就给你们解——”
瞿危说:“等会儿。”
月老手停在半空:“咋了?”
瞿危低头看了看脚脖子上松垮垮的红绳,又抬头看了看全素。
全素正低头扒拉自己脚脖子,红绳松了以后她脚腕子上那道印子淡了不少,“你脚疼不疼?”瞿危问。
全素说:“不疼了。”
“我也不疼了。”瞿危把脚脖子伸到月老跟前,“解吧。”
月老捏着线头一抽——主绳从俩人脚脖子上滑下来,软塌塌地落在地上,跟根普通红头绳似的。
月老捡起来揣袖子里:“这个我回收,下回还能用。”
全素站起来拍拍膝盖。
瞿危也站起来,俩人面对面站着,脚脖子上啥也没有了。
月老祠院子里静了一会儿,王员外闺女率先打破沉默:“那个……全素姑娘,我喜袍的尾款——”
全素说:“绣坊结。”
“好嘞!”王员外闺女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那个魔尊,你魔界还招人不?我表弟赋闲在家——”
瞿危说:“招。会打算盘不?”
“会!我表弟在钱庄干过!”
“让他来找我三舅姥爷。”
王员外闺女欢天喜地跑了。
刘婶张麻子赵老头也陆续走了,临走都跟全素说“以后有事招呼”。
院子里就剩月老,全素,瞿危,还有全素师姐周满。
周满从屋里端出碗茶:“喝口水。拜完堂得喝合卺酒,月老你酒呢?”
月老说:“酒在灶上温着——”
瞿危说:“合卺酒就不用了吧?又不是真成亲。”
月老说:“走个过场!合卺酒喝了线才化得干净,不然残线在肉里留着,以后你俩走道撞一块儿脚脖子还得发烫。”
全素问:“真的假的?”
月老咳了一声:“……假倒不假,但也没那么邪乎。就是喝杯酒的事儿,你俩磨叽什么?”
全素看了瞿危一眼。
瞿危看了全素一眼,“喝呗,”瞿危说,“反正就一杯酒。”
周满把合卺酒端上来——俩葫芦瓢,拿红绳拴着,一人拿一个。
全素接过瓢闻了闻:“这酒怎么有股豆腐味?”
周满说:“刘婶送了一板豆腐当贺礼,我切了一块搁酒里泡了泡。”
瞿危尝了一口:“还行。豆腐味不冲。”
全素也喝了一口。
俩人胳膊勾着胳膊把酒喝了,月老一拍巴掌:“成了!线化了,酒喝了,往后各走各的,两不相欠——”
瞿危把葫芦瓢往桌上一搁:“月老,我钱袋呢?”
月老从袖子里摸出瞿危那个黑钱袋:“干啥?”
“这里头还剩多少?”
月老掂了掂:“够请三桌的。”
瞿危说:“今天这院子里的都算上,王员外闺女刘婶张麻子赵老头,还有周满师姐,全请。就搁你这月老祠摆三桌,豆腐宴。”
月老说:“豆腐宴?刘婶给的那板豆腐不够三桌啊。”
瞿危说:“我掏钱,你去买。买肉买鱼买酒,豆腐当添头。”
全素说:“你请客?”
瞿危说:“我踹翻香炉惹的祸,我请客赔罪。你把剑收起来,今天别砍人了。”
全素把斩情剑往背后一插:“我本来也没想砍人。”
瞿危嘿嘿笑:“那你刚才攥剑柄攥那么紧?”
“我怕你跑单。”
“我魔尊差你这顿饭钱?”
“你三舅姥爷算军饷都多算零,谁知道你钱袋子干不干净。”
瞿危扭头冲月老喊:“听见没?她挤兑我三舅姥爷!赶紧买酒去,今儿我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