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桌豆腐宴摆在月老祠院子里。
王员外闺女把喜袍穿来了,说是沾沾喜气;刘婶端了一锅豆腐脑当贺礼;张麻子拎了把新打的菜刀说给月老祠厨房换家伙什;赵老头抱了只老母鸡来,说炖汤。
瞿危坐主桌,全素坐他旁边。
月老坐对面,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你俩这就算认识了,往后走道碰见打个招呼啊。”
瞿危说:“那肯定的。全素姑娘绣坊在城东是吧?我回头找你绣个荷包。”
全素说:“绣荷包五文钱。”
“咱俩这交情还收钱?”
“交情归交情,绣花归绣花。我师姐绣的荷包八文,我绣的五文,我师妹绣的三文。”
瞿危扭头问周满:“你绣荷包八文?你绣得比全素好?”
周满说:“我绣得比她慢。慢工出细活,贵三文。”
瞿危又问:“那师妹三文的呢?”
全素说:“师妹绣得飞快,一天能绣十个,走量不走质。上回给张麻子绣荷包,针脚歪了半寸,张麻子没看出来照样背。”
张麻子在隔壁桌听见了:“啥?我荷包针脚歪了?”
全素说:“歪了。你背了仨月没发现,说明歪得也不明显。”
张麻子把荷包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歪哪儿了?”
全素拿过来给他指:“这朵梅花,左边花瓣比右边多缝了一针。”
张麻子眯着眼瞅:“……瞅不出来。”
“瞅不出来就接着背。反正不要钱。”
张麻子把荷包揣回去:“那我下次还找你师妹绣。”
瞿危在旁边乐:“你这绣坊做生意挺实在。”
全素说:“绣花针里出细活,实在点好。”
酒过三巡,瞿危有点上头了——他酒量看着大,其实三杯倒。
这会儿他脸通红,拽着全素袖子不撒手:“全素我跟你讲,你那根红线缠我脚上那会儿,我走路老绊跟头。我以为是鞋带松了,系了八回,低头一看是红的——我寻思我啥时候买红鞋带了?”
全素把袖子往外抽:“你喝多了。”
“没多。这才几杯啊。”瞿危又拽回来,“你听我讲完——我查了三天才查着是月老干的好事。我本来想拆了他月老祠,结果一进门看见你拿剑怼着他脖子,我就蹲门槛上嗑瓜子了。”
全素愣了:“你那天就在?”
“在啊。我蹲门槛上,你拿剑指着月老说‘解线’,月老说‘解不了’,你剑尖往前递了半寸,月老裤子都湿了——”
月老在旁边拍桌子:“你瞎说!我裤子没湿!”
瞿危说:“那你裤裆那块深色的是啥?”
月老低头一看:“……那是茶泼的。”
瞿危摆摆手:“行行行茶泼的。反正我蹲那儿看了半天,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剑都怼人脖子上了,说话还慢条斯理的。后来你走了,月老跟我说线缠你脚上了,让我找你商量。我找了你三天,你天天在绣坊绣花,我蹲绣坊门口嗑了三斤瓜子你都没出来看我一眼。”
全素说:“你那三天蹲门口嗑瓜子的是你?”
“不然呢?你以为谁家二流子那么闲?”
全素把袖子抽回来:“我以为是来收保护费的。”
瞿危拍大腿笑:“我收保护费?我魔界军饷都发不利索,收什么保护费——”
他话没说完,一头栽桌上睡着了。
全素扭头看月老:“他酒量到底多少?”
月老说:“三杯。我温酒的时候掺了半壶水,就这还倒。”
周满在旁边说:“那现在怎么办?他睡这儿还是送回去?”
全素把瞿危胳膊架起来:“送回去。他住哪儿?”
月老说:“魔界入口在城北乱葬岗底下,有条暗道——”
“乱葬岗?”全素把瞿危往椅子上一搁,“你让他住乱葬岗?”
“魔界都住底下啊!上头房价多贵啊,城东绣坊那条街一间铺面二十两银子,他魔界十万魔兵一人一间铺面得掏多少?住底下省钱。”
全素深吸一口气,又把瞿危架起来:“周满,帮把手,送他去绣坊凑合一宿。”
周满搭了把手,俩人把瞿危架到绣坊。
全素把绣架底下那张竹榻腾出来给他躺,又拿了床薄被给他盖上。
瞿危翻了个身,脸朝里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全素……你绣花……真快……”
全素把他鞋脱了。
周满在旁边看着:“你真让他睡这儿?”
“不然呢?送乱葬岗?他喝成这样掉坑里都没人捞。”
周满说:“那你睡哪儿?”
“我睡绣架底下。”
“你俩脚脖子上线都解了,你还给他腾地方?”
全素把薄被角给瞿危掖好:“线解了归线解了,人躺街上归人躺街上。我绣坊门口挂‘红线阁’牌子,总不能让人说红线阁把人扔大街上。”
周满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瞿危醒过来,发现自己脚脖子上又缠了根红线。
他嗷一嗓子从竹榻上蹦起来:“月老!你他妈又拴——”
全素从绣架后头探出头:“我拴的。”
瞿危低头看了看——红绳系得松松的,打了个蝴蝶结,绳头还缀了颗小珍珠,“这啥意思?”
“昨晚你鞋底开胶了,我拿红线给你缝了两针。”全素把鞋扔给他,“珍珠是绣坊剩的料,不浪费。”
瞿危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确实拿红线缝过,针脚细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你大半夜不睡觉给我缝鞋?”
“你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睡不着。”
瞿危把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缝得挺结实。你手真巧。”
全素说:“五文。”
“啥?”
“缝鞋五文。”
瞿危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搁绣架上。
全素把钱收了揣兜里,低头接着绣花。
瞿危蹲绣架旁边看她绣——全素绣的是朵牡丹,针尖在绸面上戳来戳去,花瓣一片片往外翻,“你绣这个卖多少钱?”
“看大小。这么大一朵五两。”
瞿危咂舌:“五两?我魔界军饷一个月才发二两——”
“你军饷发二两你三舅姥爷还算错小数点?”
“……你别提我三舅姥爷了。”
全素低头绣了两针,又抬头看他:“你大清早蹲我绣坊干什么?线都解了,赶紧回你魔界去。”
瞿危说:“我三舅姥爷昨天传信来说魔界库房对不上账,让我回去查。我寻思查账之前先吃顿早饭——你这附近有卖豆腐脑的吗?”
“刘婶豆腐摊有。”
“走啊,我请你。”
全素把绣花针往绸面上一插:“你请我?”
“昨晚你收留我一宿,我请你吃碗豆腐脑怎么了?”
全素把绣架罩上布,站起来拍拍衣摆:“你等会儿,我换件衣裳。”
瞿危蹲门口等她。
等了一刻钟全素出来了,换了件月白色的窄袖衫,头发拿木簪绾着,看着利索,“走。”
俩人往刘婶豆腐摊走。
走到半道碰见张麻子,张麻子扛着新打的菜刀往月老祠送,看见他俩并排走,嘿嘿一笑:“哟,你俩这线解了还一块儿走道?”
瞿危说:“吃早饭。”
张麻子说:“早饭好,早饭好。那个魔尊,我闺女昨儿听说你招人,让我问问——魔界管饭不?”
瞿危说:“管。豆腐管够。”
张麻子说:“那行。我让我闺女把表弟送过去。”
全素在旁边说:“你闺女表弟不是王员外闺女她表弟吗?”
张麻子挠头:“是啊。我闺女跟王员外闺女是表姐妹,她表弟就是我闺女表弟——”
“那你俩说的一个人。”
张麻子哦了一声:“那让他俩一块儿去。魔界收俩人。”
瞿危说:“收。会打算盘的优先。”
到了刘婶豆腐摊,刘婶正掀锅盖——热气腾起来糊了瞿危一脸,“哟,魔尊大人!稀客啊!吃啥?”
瞿危说:“两碗豆腐脑,多搁辣子。再来四根油条。”
刘婶应了声,扭头问全素:“全素姑娘你吃啥?”
全素说:“跟他一样。”
刘婶拿勺舀豆腐脑,嘴不闲着:“你俩昨晚拜完堂就搁一块儿了?发展挺快啊。”
全素说:“他喝多了睡我绣坊竹榻上,我睡绣架底下。”
刘婶哦了一声:“那没睡一块儿。”
瞿危说:“刘婶你思想能不能纯洁点?我俩线都解了。”
刘婶说:“线解了不能再拴嘛。月老那红线多的是——”
全素说:“刘婶,你豆腐脑再舀就溢出来了。”
刘婶低头一看,碗满了,赶紧端过来。
俩人坐豆腐摊小桌上吃早饭。
瞿危吃得呼噜呼噜响,全素吃得慢,拿勺子一口一口舀。
瞿危吃完自己那碗,抬头看全素碗里还剩半碗:“你不爱吃辣?”
“爱吃。吃太快烫舌头。”
瞿危把自己碗里没动的一根油条掰了半根递过去:“尝尝我这个。我那根炸得老。”
全素接过来咬了一口。
刘婶在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缩回去跟帮工的小声嘀咕:“你瞅,掰油条了。”
帮工的说:“掰油条咋了?”
“掰油条就是有戏。我跟我家那口子处对象那会儿,他头一回给我掰油条——”
全素隔着两桌喊:“刘婶,你豆腐脑锅糊了。”
刘婶嗷一嗓子蹿回去搅锅。
瞿危乐得油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全素瞪他:“吃饭别笑。”
瞿危把油条咽下去:“你管我笑不笑。”
“你一笑我脚脖子就——”
全素说到一半停住了。
脚脖子上没线了。
瞿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脖子——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哦对,线解了。”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
全素低头把剩下半碗豆腐脑喝完,瞿危把油条掰成小段往嘴里塞。
吃完早饭瞿危掏钱付账。
刘婶找钱的时候问:“魔尊大人,你那个魔界还招人不?”
瞿危说:“招。你表弟会打算盘不?”
“我表弟不会打算盘,但他会磨豆腐。”
“磨豆腐也行。魔界那帮兔崽子天天打架,吃豆腐降火。”
刘婶说:“那行。我让我表弟明儿去乱葬岗找你。”
瞿危说:“别找乱葬岗,找城东红线阁。我最近常去那儿。”
全素在旁边咳了一声。
瞿危扭头看她:“咋了?我不能常去?”
“你去绣坊干嘛?”
“找你绣荷包啊。”
“绣荷包五文。”
“你涨价了?昨天还五文——”
“今天六文了。”
瞿危把油条往桌上一拍:“全素你坐地起价!”
全素站起来往绣坊走:“爱绣不绣。”
瞿危追上去:“六文就六文,但你得给我绣好看点。绣个狼头,我那帮手下看见荷包上有狼头就不敢偷我钱了——”
俩人走远了。
刘婶在后头收碗,跟帮工的说:“你瞅,追着走了。”
帮工的说:“魔尊追着全素姑娘走?”
“追着绣荷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