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顾拾又去了涂山。
这回,他带了一包东西:穆大川的画,郝清的换洗衣裳,还有,一包新茶。
郝清在茶铺里,已经住了五天。他跟着陶正,学着看火、添水、洗茶碗。额头的伤,结了痂。
他看见顾拾,说:“顾老板,你来了。”
“来了。”顾拾说,“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画递给郝清。
郝清接过画,看了很久。
“顾老板,”他说,“我,想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郝清说,“我替陶老,看茶铺。”
“我爹,是清道夫。”他说,“我,也是。”
“可我,”他说,“不想,再清人了。”
“我,”他说,“想,守山。”
顾拾看着他,说:“你守得住吗?”
“守得住。”郝清说,“我爹,守了我一辈子。我,替人守山。”
“守山,”他说,“就是,守名字。”
顾拾点点头。
“陶老,”他转头,问陶正,“你收他吗?”
陶正坐在门口,捧着茶碗,看了郝清一眼。
“我这儿,”他说,“缺个看火的。”
“他,”他说,“会看火。”
郝清笑了。
“陶老,”他说,“我,给您看一辈子火。”
“一辈子,”陶正说,“长着呢。”
“长,”郝清说,“我才好,学着,当小清。”
顾拾看着郝清,忽然,伸手,搭上他的肩。
指尖,凉。
他闭眼。
郝清身上,一个声音,浮上来。很轻,像风吹过山梁。
“我是小清。我爹,是穆大川。”
“我,有地方待着了。”
顾拾睁开眼,看着郝清。
“郝清,”他说,“你的遗,渡了。”
郝清看着他:“渡了?”
“渡了。”顾拾说,“你找到自己的地方了。涂山,是你的家。”
“你爹画里的那个小清,”他说,“找到地方,待着了。”
郝清站在茶铺门口,眼睛,慢慢红了。
“我爹,”他说,“画的,是我。”
“他,”他说,“画对了。”
他转身,走进茶铺,蹲在灶前,给炉子添了一根柴。
火,旺起来。
他蹲在火边,说:“我,在这儿,看火。”
陶正坐在门口,看着郝清看火的姿势,说:“你,看火,看得稳。”
“怎么看出来的?”郝清问。
“火,”陶正说,“怕急。急火,柴烧得快,壶里的水,烧不开。”
“看火的人,”他说,“手要稳,心要定。”
“你,”他说,“手稳,心定。”
“你爹,”他说,“教过你?”
郝清蹲在灶前,愣了一下:“我爹……没教过我。”
“我,”他说,“没见过我爹几面。”
“我记事的时候,”他说,“我爹,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陶正看着他,说:“你爹,是清道夫。”
“清道夫,”他说,“收尾的。”
“收尾的人,”他说,“手要稳,心要定。”
“你,”他说,“随你爹。”
郝清蹲在灶前,添了一根柴,说:“陶老,我,随我爹?”
“随。”陶正说,“骨头里随。”
“清道夫,”他说,“不是认的。是长的。”
郝清低着头,看着火,半天,说:“我爹,长在我骨头里。”
“是。”陶正说,“你爹,画了一屋子你。你,长了一辈子他。”
郝清没有说话。他蹲在灶前,慢慢地,往炉膛里,添柴。
火,旺起来。
“我爹的遗,”他说,“有人,接着了。”
顾拾站在门口,看着他,说:“郝清——小清,你的遗,渡了。”
“从今天起,”他说,“名册上,没有,待处置的郝清了。”
他翻开名册,翻到郝清那一页,在处置方式一栏,写下一行字:
“渡。遗:归山。”
他合上名册,收进怀里。
“清道夫的遗,”他说,“渡一个,少一个。”
“还剩,”他数了数,“我自己。”
陶正坐在门口,看着火,忽然说:“收旧货的,你,什么时候,渡自己?”
顾拾愣了一下:“渡自己?”
“你爹的遗,是你。”陶正说,“你渡完了别人。你,得渡自己。”
“我的遗,”顾拾说,“是,欠自己一个家。”
“家,”陶正说,“你找到了吗?”
顾拾站在茶铺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我妈,回家了。”他说,“郝清,有地方了。老周,认得路了。”
“可我自己,”他说,“还,没着落。”
“你的着落,”陶正说,“不在山上。”
“在哪儿?”
“在,”陶正说,“你回去的地方。”
“你回去,”他说,“拾遗堂。”
“拾遗堂,”顾拾说,“是店。”
“店,”陶正说,“也可以,是家。”
“你妈,”他说,“当年,就把店,当作家。”
“你爹,”他说,“也把店,当作家。”
“他们,”他说,“在店里,过了,一辈子。”
顾拾站在茶铺门口,很久,没说话。
“拾遗堂,”他说,“是家?”
“是。”陶正说,“家,不是房子。”
“家,”他说,“是有人,等你回去。”
“你回去,”他说,“门开着。那,就是家。”
顾拾站在风里,忽然,鼻子一酸。
“门开着。”他说,“我一直,开着。”
“那,”陶正说,“你的家,一直在。”
“你,”他说,“一直在家里。”
顾拾站在茶铺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路,看着身后亮着灯火的茶铺。
“我,”他说,“一直在家里。”
“那,我的遗,”他说,“是不是,渡了?”
“没。”陶正说,“你,还没,替自己收尾。”
“收尾?”顾拾说。
“你收了,那么多尾。”陶正说,“你,没收过,自己的尾。”
“你的尾,”他说,“是,你自己的名字。”
“名字?”
“你爹,给你起名,顾拾。”陶正说,“拾,是拾遗的拾。”
“他,”他说,“想让你,拾起,这个行当。”
“你拾起来了。”他说,“你,拾起了,那么多名字。”
“可你,”他说,“还没,拾起,你自己。”
顾拾站在风里,念着自己的名字:“顾拾。”
“拾,”他说,“拾起。”
“我,”他说,“要拾起,我自己。”
陶正点点头:“拾起了,你的遗,就渡了。”
“你爹的遗,”他说,“也就,渡了。”
顾拾站在茶铺门口,很久,没有动。
风,从山间,吹过来。
他忽然,觉得,心里,亮了一点。
“陶老,”他说,“我知道,该怎么,拾起自己了。”
“怎么拾?”
“回去。”顾拾说,“回拾遗堂。”
“把店,”他说,“当作家。”
“把名字,”他说,“记在账上。”
“把行当,”他说,“传下去。”
“传下去?”陶正问。
“传下去。”顾拾说,“清道夫,不能断在我这儿。”
“我,”他说,“得,替这个行当,收个尾。”
“收尾,”陶正说,“是,了结。”
“了结,”顾拾说,“也是,开始。”
“旧货,”他说,“收回来,洗干净,还能用。”
“行当,”他说,“也一样。”
他转身,看着郝清:“小清,你,守山。”
“我,”他说,“回去,开店。”
“清道夫,”他说,“我接着。”
郝清蹲在灶前,火光照着他的脸,说:“顾老板,你,是清道夫。”
“我,”他说,“是守山的。”
“咱们,”他说,“都,有地方了。”
顾拾点点头。
“都,有地方了。”他说。
他转身,往山下走。
郝清追出来,站在茶铺门口,喊了一声:“顾老板。”
顾拾回头。
“你,”郝清说,“一个人,回去,小心。”
“小心。”顾拾说。
“名册,”郝清说,“在你身上。佟管事,找不到机器,会找你。”
“我知道。”顾拾说。
“要是,”郝清说,“你顶不住,就来涂山。涂山,有我。”
“涂山,有你。”顾拾说,“我,记住了。”
“你爹,”他说,“当年,守着机器。你今天,守着山。”
“咱们,”他说,“都,守住了。”
郝清站在茶铺门口,说:“都,守住了。”
他转身,走进茶铺,蹲回灶前。
火,亮着。
顾拾看着他蹲在火边的背影,忽然,觉得,安心。
涂山,有守山的人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着茶铺门口,陶正坐着,郝清蹲在灶前,火,亮着。
“妈,”他心里说,“你看,涂山,有人守了。”
“你的家,”他说,“我也,替你看住了。”
他转身,走进冬天的风里。
这一回,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要回拾遗堂。
他要,把拾遗堂,当作家。
他要,拾起自己。
山路上,他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茶铺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冬天的山色里,往上升。
他看了好一会儿。
“有烟,”他说,“就有人。”
“有人,”他说,“就是家。”
“涂山,有烟。”他说,“拾遗堂,也有烟。”
“两个家,”他说,“都在。”
他转回头,继续走。
这一回,他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