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残臂老人与旧水塘
书名:平常生 作者:里卡普 本章字数:6669字 发布时间:2026-11-18

我的上半身落回地面,后背贴在泥地上


我躺在地上,喘着气


胸口一起一伏的,后背贴着那条被太阳晒热的地面,透过衣服传来一阵一阵的热气


那条蛇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它可能是被婆婆的动静惊到了,往路边的草丛里游走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草丛还在晃,草叶一片一片地动着,然后慢慢停下来了


婆婆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你喊啥子?”


“我喊停”


“你趴在地上喊啥子停?”


“你拽我拽得太快了。我的屁股在泥地上磨了一路,我感觉都烫了”


“你裤子穿得厚”


“裤子厚也没用。磨了一路”


“那你下次跑快点”


“我跑不快”


“跑不快就莫回头”


“我不回头我怎么知道蛇在哪里?”


“你不回头它也在那里。你回头它还在那里。你回头和不回头有啥子区别?”


“有区别”


“啥子区别?”


“我回头看到它,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了你还摔?”


“我摔是因为我踩到石头了”


“你踩到石头是因为你在回头看”


“我回头看是因为那条蛇在追我”


“那条蛇追你,你回头看它也在追你。你不回头看它也在追你。你回头看和不看是一样的。你看了你就摔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我没有再说话了


婆婆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的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了我一把


“蛇呢?”我问


“跑了”


“跑哪了?”


“那边”


她往路边的草丛指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草丛已经不晃了


哥哥和姐姐的声音从竹林那边传过来了


先是姐姐的声音,然后是哥哥的声音,两个人一起在喊


“婆婆~~!”


“婆婆你在哪里~~!”


“有蛇~~!”


婆婆没有回答他们


她看着竹林的方向,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回来了。蛇跑了”


竹林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又是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先是姐姐抱着狗跑出来了,然后是哥哥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脸都有点白,呼吸有点急


姐姐跑到我们面前,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婆婆,然后又看了一眼路边的草丛


“蛇呢?”


“跑了”婆婆说


“跑了?跑哪了?”


“那边”


姐姐顺着婆婆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了看我


我站在婆婆旁边,裤子后面全是泥印子


她看着我的裤子,愣了一下


“你摔了?”


“我没摔。是婆婆拽的”


“拽的?”


“我在地上趴着,她拽着我的领子往回拖。我的屁股在泥地上磨了一路”


姐姐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没有说话


她看着竹林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条蛇不会再回来了


哥哥从后面跟上来了


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着气


他的脸比姐姐的还白


他喘了几口,直起身来,往草丛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松了一口气


他回过头来,看到了我的裤子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这个裤子”


“你莫笑”


“我没笑”


“你在笑”


“我没笑。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嘴角动了一下就是在笑”


“那我不动了”


他把嘴角收回去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莫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


“我没笑”


姐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嘴角又动了”


哥哥把嘴巴抿紧了


他抿着嘴站在那里,腮帮子鼓起来,像是含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憋不住了,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你笑了”我说


“我憋不住”


“你笑我”


“我没笑你。我笑你那个裤子”


“我裤子咋了?”


“你裤子后面全是泥。黑的黄的都有。像是一头牛从你屁股上踩过去”


“你才被牛踩过去”


“我被牛踩过去也不会在屁股上留下一个屁股印”


“啥子屁股印?”


“你屁股印。你裤子后面有个屁股的形状。圆的。还分了两瓣”


我转过头,想看看自己的裤子后面


但我转不过去,看不到


我又转了一下,还是看不到


姐姐在旁边看了一眼,说:“确实有一个印子。圆的。两瓣”


“你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你也不能说”


“为啥子?”


“因为不好听”


“那我不说了”


姐姐不说了


但她嘴角也翘了一下


婆婆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三个一眼


“走了”


她转身往前走了


我们三个跟在她后面


姐姐抱着狗,哥哥走在姐姐旁边,我走在最后面


我的裤子后面全是泥印子


走起来的时候,那些干泥块从裤腿上掉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路面上


我一边走一边拍裤子


拍了两下,拍不掉


那些泥已经嵌进了布料的纹理里


我又拍了两下,还是拍不掉


“你莫拍了”


哥哥在前面说


“为啥子?”


“你拍了也拍不掉。那些泥已经干了,贴在布上面了。你要用水泡才能洗掉”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就穿着走嘛。到了街上,别个看到你裤子上的泥,以为你摔了一跤”


“我没摔跤”


“你趴在地上了”


“那是婆婆拽的”


“你趴在地上的时候摔没摔?”


“……摔了”


“那不就是摔了嘛”


“那是被蛇追的”


“被蛇追也是摔了”


“你莫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


“我啥子都没说”


“你说了”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婆婆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的,没有回头


我一边走一边拍裤子,一边拍一边跟哥哥斗嘴


姐姐抱着狗走在旁边,听我们两个吵,偶尔笑一下


坡还在前面


路还在往上升


竹林还是那么密,竹叶还是在沙沙响


我们三个人跟在婆婆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们几个慢慢地走着


我的裤子后面全是泥


走一步,掉一块


走一步,掉一块


那些干泥块从裤腿上面脱落下来,落在路面上,碎成更小的碎块,然后被后面的脚踩进泥里


哥哥走在我后面,踩了我掉下来的泥块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绕开了


“你那个裤子到底要掉到什么时候?”


他在后面问我


“掉完了就不掉了”


“你那个裤子后面还有多少泥?”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你泥块掉在我脚边,差点绊到我”


“那你走前面”


“我不走前面。你走前面掉泥块,我走后面躲泥块。这样正好”


“那你躲嘛”


“我在躲”


“你躲得不认真”


“你掉得不规律。你有时候掉大块有时候掉小块,我躲都躲不赢”


“那你走远一点嘛”


“我走远了你就听不到我说话了”


“我听得到”


“你听不到”


“我听得不到”


“你听得不到你还说听得到?”


“我听得不到你说的话,但我听得到你在说话”


“那有啥子用?”


“有用。我知道你在后面”


哥哥不说话了


他走在我后面,继续跟着


我又走了一步,又掉了一块泥


那块泥比较大,落在地面上啪的一声,碎开了


哥哥的脚正好踩上去,那块碎泥在他的鞋底下蹭了一下,滑了半步,他往前踉跄了一下,手往前伸了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看!”


他说,“我就说你那个泥块要绊到我!”


“你没摔”


“我差点摔了”


“你没摔”


“我差点”


“差一点就是没摔”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坡走到一半的时候,路变了


先是脚下的泥少了


泥土从深褐色变成浅灰色,从松软变成硬实


然后前面的路面出现了一条白色的带子,横在树林的出口处


水泥


那是水泥路


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发亮,和这边的泥路接在一起,接口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坡度,水泥的边沿比泥地高出半寸


水泥路的旁边有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位置在坡的尽头,正好卡在泥路和水泥路的接口处


房子是瓦房,青瓦顶,墙是砖砌的,外墙刷过白灰,但白灰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门口有一棵大树,树冠撑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树底下有一张席子,席子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一个老者


他躺在席子上,两条腿伸直,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蒲扇,正在一下一下地扇着


扇子的动作很慢,扇一下,停一下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


婆婆先走过去了


她走到那棵树的树荫底下,站在那个老者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哎呀,老钟。你这个退休日子过得可以哦”


那个老者的扇子停了一下


他先是动了动眼皮,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了婆婆一会儿


“哎呀,王姐。你怎么舍得来看我了?”


“哪个舍得你哦。我这是带了我几个娃娃来上街,想在你这讨口水喝”


“讨水喝?”


老者笑了一下,“你王均什么时候跟我讨过水喝?你以前路过我家门口,我喊你进来坐你都不坐”


“今天不一样。今天带了三个娃儿,走了一上午的路,渴了”


“你走了一上午的路就为了讨口水喝?你往镇上走,街上那么多茶馆你不去,你跑到我这里来?”


“街上茶馆要钱”


“你连茶钱都舍不得出?”


“茶钱是不多,但我三个人,一人一杯,加起来就多了”


老者看了婆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哪里跟以前一样?”


“哪里都一样”


婆婆没有再接话


她转过身,朝我们三个招了招手


“进来嘛”


老者撑着胳膊从席子上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用右手撑地,然后把身子往上抬,左手垂在身体旁边,没有动


他坐起来之后,右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站的时候他的身体先往右边倾了一下,然后才找到平衡


他左手还是垂着的


“来嘛,来嘛。我请你”


我们几个前后脚进了老者的家里


他家和我们家也差不多,也是瓦片房


堂屋是石头地面,墙是砖砌的,刷过白灰,也掉了大半


屋顶是木梁搭的,梁上挂着一盏灯泡,灯泡没亮,上面落了一层灰


灯泡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两串干玉米,颜色都发黑了


唯独不一样的是环境


一走进去,就是一股酒味


酒味很重,是那种酒坛子被打开之后散了很久的味道,混着一种潮湿的、封闭的空间里才能养出来的味道


酒味的底下还有别的


有老鼠屎的味道,干干的,有点霉


有猫狗的味道


还有鸡鸭鹅肉的味道,像是之前在这里杀过家禽,血和羽毛的味道渗进了墙里


几种味道叠在一起


我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脚底下的石头都是黏的


墙壁是潮的,桌子是油的,板凳是黑的


哥哥走在我旁边,他的鼻子皱了一下


“这个味道……”“你莫说”


姐姐在旁边压低声音


“我啥子都没说”


“你皱鼻子了”


“皱鼻子不代表我要说”


“你要说了”


“我还没说”


“你就是想说”


“我忍到了”


“你忍到了你就再忍一下”


哥哥把嘴巴抿起来了,鼻子还是皱着的


婆婆率先找了一个板凳坐下来


她选的是靠墙的那个,板凳缺了一个角,她坐下去的时候板凳腿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她用脚抵了一下,稳住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婆婆旁边


姐姐站在我另一边,狗被她放在地上,狗蹲在她脚边,耳朵竖着,尾巴贴着后腿


老者走到灶房那边去了


他的脚步声一深一浅的,右脚踩下去实,左脚踩下去虚,左脚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他刻意没有把重量放上去


他弯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


弯腰的时候他的左手还是垂着的,只有右手在动作


他把水瓢端起来,然后又拿了几个碗,走回来


他的碗是一摞粗瓷碗,碗沿缺了口的,碗壁上有洗不掉的茶垢


他把碗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然后把水瓢里的水往碗里倒


倒水的时候,右手拿着水瓢,水从瓢口出来,进了碗里


碗里的水满了,他换下一个碗


四个碗,他倒了四碗水


“婆婆”


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她侧过头看我


“他是谁呀?”


“他是我老同学了。以前耍得好的”


“你老同学就混成这个样?”


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摆碗的老者,然后转回来


“哪里哟。他以前学习还是挺好的。他读书的时候,数学比我好,算账比我快。老师说他以后能考上初中,再考上高中,说不定能去镇上工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只不过后来为了帮他兄弟出气,合伙去找别人约架。然后他们打输了”


“约架?”


“就是打架。约好了时间,约好了地点,两帮人在一起打。他们那帮人少,对面人多。打完了之后就出事了”


“出啥子事了?”


“听说打他们那伙人,要把他养到老死为止。因为给他干了一个左手残疾”


“左手残疾?”


“就是说左手这辈子都不能动了。骨头断了,接不上了。里面的筋断了。他那个左手废了。右手还能用,左手用不了了”


“那打他的那些人就养他?”


“他们答应了。打他那伙人里面有一个头,那个人跟他说,是我们把你打成这样的,那我们养你一辈子。从那以后,每个月都给他送钱,他买酒买米都是那些人出的”


“他兄弟呢?”


“他兄弟也答应他照顾他一辈子。他们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为了兄弟出头,被打成这样,他兄弟心里过不去,平时也会给他一笔钱”


“那他现在就靠这两个人养?”


“就靠这两个人”


我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着那个老者


他已经把四碗水都倒好了,一碗一碗地放在我们面前


放完了,他自己靠在墙根上,用右手撑着膝盖,慢慢坐下来了


他的眼睛看着门口那棵树


“他五年级就被迫被打退学了。我读到六年级。家里就没钱供我上学了。他五年级就退了,我六年级就退了”


“五年级?”


“五年级”


“他现在多少岁?”


“跟我一样大”


我算了一下


婆婆跟那个老者一样大


婆婆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但那个老者看起来比婆婆老


他的脸颊是凹的,眼窝是陷的,脸上的皮肤松了


他走路的时候背是弯的


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在右边,左边整个身子像是轻了一截


“那他在家里面这么乱咋回事?”我问


“他一无聊啊,就想起以前那些事,就去镇上买一点喝酒来,抵消那些埋怨”


“埋怨什么?”


“埋怨他那个左手。他以前是个能干的。两只手能干活。后来左手废了,他干什么都慢了。别人干一天干完的活,他要干两天。时间长了,他就不干了。他不想干了,就开始喝酒了”


“那他的钱拿来买酒,不怕用完吗?”


婆婆笑了一下


“你怕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打他那伙人,不管他干什么都要给他出钱。他兄弟平时也会给他一笔钱的。他买酒的钱,就是这些人给的”


“那他们要养他到什么时候?”


“养到老死为止”


“老死?”


“对。他们说养到老死为止。就是养到他死的那一天”


姐姐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摸着狗的背


狗蹲在她脚边,脑袋抬着,看着那个老者


“婆婆”


姐姐开口了


“嗯?”


“他那个兄弟,现在还在不在?”


“在。在镇上做小生意。卖建材的。每年过年回来的时候会来看他一次,带点东西,留点钱”


“一年只来一次?”


“一年一次”


“那平时呢?”


“平时不来”


“为啥子不来?”


“不晓得。可能是忙。也可能是不敢来”


“不敢来?”


“他兄弟看到他就想起当年的事。当年要不是他兄弟惹了那帮人,他也不会被打成这样。他兄弟心里有愧,不敢多来”


姐姐没有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摸狗


哥哥坐在旁边,端着一碗水,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那个老者,又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你跟他以前耍得好,那你后来啷个不来看他?”


婆婆看了哥哥一眼


“我嫁到流水村来了。离这里有几十里路。以前没得车,来一趟要走一天。后来有车了,但我屋头三个娃儿要照顾,走不开。再后来你们长大了,我又要接送你们上学。我就一直没来”


“那你今天啷个来了?”


“今天顺路”


“顺路?”


“今天带你们上街,走这条路,正好路过他屋门口”


“那你是不是故意走这条路的?”


婆婆没有回答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下来了


“老钟”


她喊了一声


“嗯?”


“你那个兄弟,最近来看你没有?”


“上个月来了”


“带了啥子?”


“带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五百块钱”


“五百块?”


“对。他说生意不好做,只能给这么多。我说没事,够用了”


“你够用?”


“够用。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酒是那些人送的,米是那些人送的。五百块钱我买点菜,买点肉,一个月够了”


“那你身体呢?”


“身体就那样。右手还能动,左手动不了。走路走得慢,但还能走”


“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看啥子医院?我这个手,医院也治不好。去了也是白去”


婆婆没有再说话了


她看着那个老者,看了好一会儿


老者也看着婆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坐在板凳上,一个靠在墙根上


桌子上的四碗水已经不怎么冒汽了


老者先开口了


“王姐”


“嗯?”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那个水塘吗?”


“哪个水塘?”


“就是那个。我们一群人去水塘边上耍的那个。你那时候还掉进去过”


婆婆想了一会儿


“记得。那个水塘里面还有鱼”


“对。我在那个水塘里面抓过一条鱼”


“你那条鱼有多大?”


“大概这么大”


他用右手比了一下


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长


他的手举起来的时候,左手还是垂着的


“你抓完那条鱼之后,你妈还骂了你一顿”婆婆说


“对。她说我把衣服搞湿了”


“你那条鱼后来呢?”


“后来拿回去煮了。我妈把那条鱼煮了一锅汤。那个汤是白的,放了点盐,放了点葱花,我喝了三碗”


“你妈那时候还在?”


“在。那时候还在”


老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着门口那棵树


“我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水塘”他说


“为啥子?”


“我走不了那么远”


“从你家到那个水塘有多远?”


“以前走二十分钟。现在走要一个小时。我走慢了,走不动了”


“那你让你兄弟带你去嘛”


“他忙”


“那你现在平时干啥子?”


“平时就坐在这里。早上起来,煮碗面。吃了面就躺在这棵树底下。躺到中午,起来煮碗饭。吃了饭又躺回去。躺到天黑,起来煮碗面。吃了面就睡觉”


“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


“不无聊?”


“无聊。但习惯了”


婆婆没有再说话了


她端着碗,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碗底最后一点水滑进她嘴里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回桌面上了


老者看着婆婆,笑了一下


“王姐,你比我好。你至少还有三个娃儿围着你转”


“好啥子好?三个娃儿,一天到晚吵得我脑壳痛”


“吵才好。吵说明有人。我这里安静得很。白天只有鸡叫和狗叫。晚上只有虫叫和耗子叫。有时候我一天都说不到一句话”


“那你不跟隔壁邻居说话?”


“隔壁没人。左边那家搬走了,右边那家也搬走了。现在这一片就我一个人住”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老者,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四只空碗,然后又看了我们三个一眼


“走了”婆婆说


她站起来了


板凳在她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


老者也撑着墙根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着墙,身体先往右边倾了一下,然后才找到平衡


“王姐”


他喊了一声


“嗯?”


“你下次路过,再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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